丧礼为何尚白、戴黑、点红？白事颜色里的讲究

为什么丧事叫”白事”

在广东,长辈过世,街坊问起,常说一句”屋企有白事”。喜事红事,丧事白事,这两个字几乎成了对子。可细想一下,人去世明明是最黯淡的事,为什么偏偏用一个最干净、最素的”白”来称呼?

这要从中国传统丧礼的主色说起。古人办丧,孝子贤孙身上穿的是粗麻布做的孝服,那种麻没有染过色,本身就是灰白带黄的本色,行话叫”本白”。一家人从头到脚一身素白,灵堂里挂的是白幛,门口贴的是白纸,连扎的纸活也以白为底。满眼望去都是白,日子久了,大家就把办丧事这件事直接叫成了”白事”。

白在这里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,是一种态度。它素净、不张扬,把所有鲜艳的东西都收起来,留下一片空白,正合了那一刻心里的空落。生者用最朴素的颜色,陪逝者走完最后一程,这是中国人含蓄的哀。

尚白:披麻戴孝里的纯白

传统讲”披麻戴孝”。麻是麻,孝是孝,合起来就是一身白。越是亲的人,这身白越粗、越素。儿女给父母守丧,穿的是最粗的生麻,不缝边、不修饰,本色不染,头上戴白帽或扎白布,腰里系麻绳,脚上还有白鞋或在鞋面缝白布。这种近乎”不讲究”的讲究,本身就是一种话语——我顾不上体面了,我只剩下了悲。

为什么是白,而不是别的颜色?一来,未经染色的麻布最容易得,办丧讲的是快、是实,不能挑;二来,白象征着洁净与回归,人来时一身清白,走时也还他一身清白;三来,满堂的白衬着供桌上一点烛火、几缕青烟,那种肃穆是热闹颜色给不了的。

岭南这边,旧时乡下办白事,孝子孝孙清一色白衣白帽跪在灵前,远远一看就知道这家在办丧。客家人、潮汕人、广府人虽然细节各有各的样,但”以白为重孝”这一点,大体是相通的。叫法不一,有的地方把最重的孝叫”重孝”,有的叫”披麻”,意思差不离。

戴黑:城市里的黑纱与黑臂章

现在到城里参加追悼会,你会发现满场未必是白,反倒是黑居多。黑西装、黑领带、左臂上一只黑臂章,胸前别一朵小白花,这是当下城市丧礼最常见的样子。

这套以黑为主的穿戴,跟传统的纯白不是一回事。它进入中国的时间并不算太久,大体是近一百多年里,随着城市生活、机关单位、追悼会这种新形式一起流行开的。黑色在很多地方被看作庄重、肃穆的颜色,正式场合穿黑显得郑重,于是悼念的场合也就慢慢用上了黑。

今天的实际情况,常常是黑白并用。亲属里最亲的一辈,可能仍按老规矩戴白、扎孝布;而来吊唁的同事、朋友、晚辈,则多是一身深色衣服,戴上主家发的黑纱或白花。黑臂章戴在左臂,这也有讲究,左为尊,自家人戴孝多在左。具体怎么安排,各家、各殡仪场所略有不同,主家怎么说,客人照做就是,不必自己较真。

所以不必觉得”戴黑就是不传统”。白是老底子,黑是后来添的,两者今天在同一个灵堂里并存,各有各的位置。一个守的是血缘里的重孝,一个表的是社会上的哀悼。

点红、见红:喜丧里那一点不一样

丧事一般是忌红的。红是喜庆的颜色,办白事的时候,红对联要撕掉或盖住,红衣裳不能穿,连红包都讲究换个说法。可偏偏有一种丧事是例外的,那就是”喜丧”。

什么叫喜丧?老话讲究”福寿全归”——岁数够高,一般说是过了八九十,儿孙满堂,无病无灾、安详离世。这样的老人走了,固然伤心,但乡里乡亲会说”这是喜丧”,是修来的福气。这时候,白里就允许见一点红了。

这一点红,做法各地不同,仅供参考。有的地方在白布孝服上缀一小块红布、点一个红点;有的高寿老人备的是带红的寿衣,或盖红寿被;有的在讣告、孝服上用红点来标第几代孙,比如重孙、玄孙这些隔了好几辈的小辈,身上的孝就缀红,意思是”这位老人家见到了第四代、第五代”,这是天大的福分,值得用红来贺。也有的地方,出殡的队伍、宴席上不再一味肃杀,带上几分办喜事的样子。

这点红里藏着中国人的生死观。人生七十古来稀,能活到高寿、能见到玄孙,这不是单纯的失去,而是一段圆满的告别。哀里掺一点喜,白里点一点红,送的是老人,贺的是这一辈子的周全。

需要说清楚的是,喜丧用红有分寸,也有前提。不是岁数大就一定算喜丧,得是无大憾、走得安详;红也只是点缀,主色仍是素的,不能喧宾夺主。各地各家的尺度不一样,有的人家即便是喜丧也不大愿意见红,那就尊重主家的意思。

由白转素,守孝期里的颜色过渡

颜色还跟时间有关。出殡那几天最重,一身纯白;过了头七、百日,再到周年,身上的颜色是会慢慢变的。这叫”除服”,一步步把重孝卸下来。

大致的路子是这样:最初是纯白重孝,之后转为素净的青、灰、蓝一类暗色,不再扎醒目的孝布,日常衣着也以素为主;守满了三年(各地算法不一,有的算够二十七个月),孝期满了,才算可以慢慢恢复常态,过年穿点亮色、贴红对联也就不再忌讳。

这个由白到素、由素渐渐可以见红的过程,其实就是把哀痛一点点放下的过程。颜色在这里像一个时钟,提醒着自己也提醒着旁人:这家还在孝期,该体谅;孝满了,日子也该往前走了。情分和分寸,都在这一点点变淡的颜色里。

黄、蓝、青:五服孝服的颜色等级

传统的孝,不是人人一个样,而是按和逝者的亲疏分等级的,这套老规矩叫”五服”。简单说,血缘越近,孝越重、布越粗、颜色越素;越远,孝越轻、颜色上就可以带点黄、青、蓝。

比如最亲的子女是最重的麻孝,纯本白;往外推,孙辈、曾孙辈、再往下的玄孙辈,有的地方就用黄、用红来区分辈分,颜色越往”暖”里走,往往说明隔得越远、辈分越小,甚至已经是”添丁见喜”的好兆头了。青、蓝这类,有时给的是更外围的亲戚或晚辈。各地叫法、用色差别很大,这里只是点一句,具体的等级制度另有专文细讲,不在这篇里展开。

要记住的是那个道理:孝服的颜色不是随便挑的,它是一张”亲疏图”。一眼扫过灵堂,谁穿得最白最粗,谁就是和逝者最近的人;谁身上带了黄带了红,辈分就在更远、更小的那一头。颜色把一个家族的血缘关系,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。

棺罩、缎带、挽幛上的用色

除了人身上穿的,丧礼里还有不少物件也讲颜色。出殡时罩在棺木上的棺罩,传统多用素色或绣有图案的料子,庄重为先;花圈、花篮上垂下来的缎带,写着挽联的那两条,通常一边一条,用的是白底黑字或素色,落款写明送的人、受的人。

灵堂两侧、门楣上挂的挽幛、挽联,底色也以白、素为主,黑字。整体看下来,一个传统灵堂的基调始终是素的——白为底,黑为字,青烟、烛光、几样供品,再无多余的艳色。这种克制,正是丧礼想要的那份静。

到了喜丧,或者到了城市里的现代追悼会,这些物件的用色会松动一些。喜丧的花圈可以见红,现代的会场可能用上深色的背景、白色的菊花,黑白灰为主再点缀些素雅的花。变是会变的,但”以素为重、艳色要收”这条老底子,大体还在。

颜色背后,是中国人的人情与生死

把这些颜色摆在一起看,其实是一套完整的话。白,是哀,是洁净,是”我陪你走最后一程”的素心;黑,是城里人后来添上的庄重,是社会场合里的郑重其事;红,是高寿圆满才配得上的那一点喜,是”福寿全归”的告慰;黄、青、蓝,是血缘亲疏一层层的刻度。

颜色深浅,对应的是哀痛深浅;颜色变化,对应的是放下的过程;颜色里破例的那一点红,对应的是中国人不避讳死、还能从高寿善终里看出福气的那份豁达。一场丧事的颜色,说到底,讲的是一个家族怎么对待血缘、怎么安放悲伤、怎么看待生与死。

广东这边,客家、潮汕、广府各有各的老规矩,具体到一块红布缀在哪、孝布扎几道,叫法和做法都不尽相同。这篇只把”颜色”这件事的大意理一遍,真到了自家办事,还得听老人家的、问清楚本地的讲究,才不会失了礼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