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苫枕块：孝子守灵为何要睡草席、枕土块

“寝苫枕块”到底是什么

老一辈办白事，常听人念叨一句”苫块之中”。年轻人多半不懂，以为是哪个地名，其实说的是孝子守丧时的睡法——睡在草席上，枕着土块。这四个字拆开看就明白了。”苫”，读作”山”，是用茅草、稻草编的草垫子、草席；”块”，就是土块、土疙瘩，讲究一点的用半截砖头。父母过世，孝子不睡床、不铺好褥子、不用软枕头，就在灵柩旁边铺一层草，和衣躺下，头底下垫块土。

这个做法不是哪一家自己想出来的，出自《礼记》。古时居丧之礼分得很细，从穿什么、吃什么到睡哪里，都有规矩。《礼记·丧大记》里讲父母初丧，孝子”寝苫枕块”，意思就是睡草垫、枕土块。后来这四个字就成了守重孝的代名词。岭南一带旧时大户人家办丧事，老人家讲起”我那时候是寝苫枕块守过来的”，语气里是一种把孝尽到了的踏实。

要说清楚，它和一般意义上的”守灵”不完全是一回事。守灵讲的是有人守在灵前、香火不断；寝苫枕块讲的是守的人怎么个守法、怎么个睡法，是守灵里头更苦、更自苦的一层细节。

为什么要睡草席、枕土块

外人看着觉得苦，甚至觉得没必要——人都走了，活人何苦糟践自己的身子。但古人有古人的道理。核心就一个意思：哀痛不安，寝食难安。

父母刚走，做儿女的心里是乱的、是疼的。这种疼，光哭、光磕头表达不出来，古礼就让你用身体去承受。床是舒服的，褥子是软的，枕头是垫得高高的，可父母都不在了，你还睡得安稳？睡不安稳，那就干脆别睡舒服——草席硌身子，土块硌后脑勺，半睡半醒之间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：人没了，不能忘，不能松懈。以身体的苦，对应心里的痛。这是寝苫枕块最根子上的讲究。

还有一层，是”守”。睡在灵柩旁边，夜里逝者不孤单，有动静随时知道，香烛灭了随时续上。古人相信，从断气到下葬这段日子，是父母在人世的最后几天，做儿女的理当寸步不离，亲手守着。睡得离灵柩远了、睡得太安稳了，就显得心不在那儿。所以宁可苦着身子，也要守在跟前。

说到底，这套古礼背后是”事死如事生”的想法——把刚走的父母还当活着的长辈一样侍奉，自己住得再委屈也心甘。理不理解是一回事，那份心是实打实的。

跟寝苫枕块连在一起的几样苦行

古制里，寝苫枕块不是孤立的，它和居丧期间的一整套”自苦”连在一起。这些规矩如今大半不行了，了解一下，能更明白老人家口中”守重孝”是怎么回事。仅供参考，各地各家本就宽严不一。

• 不脱孝服而睡。守丧期间身上的麻衣孝服不脱，连睡觉也和衣而卧。古人讲身上披麻、心里戴孝，连睡都不松这身衣裳，是把孝带在身上不离片刻的意思。
• 粗食淡饭。居丧期间不吃好的、不沾荤腥酒肉，吃得简单清淡。这一条牵涉的讲究也多，另有专文细说，这里不展开。
• 不入内室。守重孝的日子里，孝子不回自己的卧房、不近夫妻之事，就在灵旁草席上将就。古人看来，亲丧之际若还贪图安逸享乐，是大不孝。
• 夜守灵柩。白天有亲友来吊唁、帮着料理，夜里人散了，孝子更要守在灵前，香火不断、长明灯不灭。最冷清、最熬人的就是这后半夜。

这几样合在一起，是一种从身到心的”全程在场”。苦是真苦，可旧时人觉得，父母养你一场，临了陪着熬这几日几夜，值。

“苫块之中”——写在讣告书信里的自谦话

寝苫枕块不光是个做法，还变成了一句文雅的居丧自谦语，常见于旧时的讣告、孝子答谢的书信里。

办丧事要给亲友发讣告、写谢帖，孝子自称的时候不好直说”我在守孝”，便用”苫块之中””寝苫枕块之中”来代指自己正在重孝期间。比如谢帖里写”苫块昏迷，不克一一面谢”，意思是居丧期间心神昏乱、礼数不周，没能一一当面道谢，请亲友体谅。再如自署”棘人某某泣血稽颡”，前面常带一句”苫块余生”之类，都是同一个路数——用守丧的苦行来表自己此刻的身份和心境，既得体，又显出哀切。

这类措辞如今用得少了，但在一些讲究的家族、或是老辈人手写的挽联谢帖里，偶尔还能见到。看见了不必惊讶，知道它说的是”我正在守重孝”就懂了。

古礼到今天，变了什么、没变什么

话说回来，寝苫枕块这一套，放到今天基本是行不通了，也不必勉强去行。变化是实实在在的。

头一个，停灵的地方变了。过去人在家里咽气，灵柩就停在堂屋，孝子在灵旁铺草而睡，守上少则三五日、多则十天半月，乃至古制守丧三年间长居简陋。如今城里人多在医院过世，遗体送殡仪馆冷藏，守灵也多在殡仪馆的悼念厅，时间通常就是出殡前的一两夜、两三夜。场地和时长都不一样了，睡草席枕土块这种做法，自然无从谈起。

第二个，观念也宽了。现在没有人会要求孝子糟践身体去表孝心，亲友反倒劝你”别太熬，身子要紧”。守灵的椅子、临时的折叠床、热水和宵夜都备着，让守的人能撑过这几夜。把自己熬垮了，老人家在天有灵也不愿见。这是人之常情，也是社会的进步。

但有些东西没变。守灵尽孝、亲手陪逝者走完最后几夜的那份心意，一直都在。不少子女仍坚持夜里轮班守在灵前，不愿把老人一个人撂在冷清的厅里；有人会在灵旁的椅子上和衣坐一宿，眯一会儿就醒，醒了看看香烛、看看遗像。这其实就是寝苫枕块那点心意在今天的样子——形式简化了，”放不下、舍不得、要守在跟前”的情分没简化。

所以古礼怎么看？不必照搬，也不用觉得现在”不孝”了。礼是壳，情是核。老规矩里那些苦行，本意是替说不出口的悲痛找一个出口；今天我们有别的方式表达，只要那份”亲守最后几夜”的诚意还在，就没有辜负”寝苫枕块”四个字。

给办丧事人家的几句实在话

真到了要守灵的时候，与其纠结古礼行不行，不如把心意落到实处。几点建议，供参考。

1. 守灵看重的是”在场”，不是”受苦”。轮班来守，每人撑一程，既守得住、人也不垮，比一个人硬熬几夜更稳妥。
2. 夜里冷，殡仪馆悼念厅多半空旷，记得添衣、备热水，给守夜的人留张能歇脚的椅子或床。心意尽到了，身子也得顾。
3. 香烛、长明灯别断，这是守灵里最该上心的事，也最贴合古人”守在跟前”的本意。
4. 家里若有老人念叨旧时的”苫块”规矩，不妨听他说说、由他用自己舒服的方式尽一份心，不必非要复原古礼，也不必拦着。让各人把话和情都安放好，丧事才办得圆满。

说一千道一万，寝苫枕块这古老的四个字，留给今天的不是要不要睡草席，而是那句最朴素的提醒：父母在世的最后几夜，多守一守，别留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