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为何插柳、戴柳？一段快被遗忘的清明习俗

清明前后，那些门楣上的青柳枝

小时候在乡下过清明，天还没亮透，长辈就让我去河边折几枝柳条回来。嫩绿的柳枝带着露水，一枝插在门框上，一枝拗成圈给我戴在头上，剩下的拿去坟前插着。我那时不懂，只觉得好玩。后来在殡葬这行做久了，接触的清明习俗多了，才慢慢明白这枝不起眼的柳条里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心思。

如今城里过清明，插柳戴柳的人越来越少。很多年轻人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。我想趁着这篇文章，把这段渐渐被淡忘的习俗讲一讲——不为劝谁照做，只盼这份属于春天的旧俗，别在我们这代人手里彻底散了。

插柳、戴柳、折柳：习俗的几种样子

清明用柳，花样其实不少，南北各地、城乡之间都有差别。最常见的是插柳：把柳枝插在门楣、屋檐下，有的人家还会插在窗棂上，远远看去一户户人家都挂着新绿。

戴柳是另一种。讲究些的会把柳条编成环状，戴在头上,孩子戴得尤其多；简单点的就折一小段别在衣襟、插在鬓边。旧时妇女戴柳的也不少，图个应景。

到了坟地，又有坟前插柳的做法。扫完墓、添过土，在坟头插一两枝柳，算是给先人也留一点春色。还有折柳相赠的，这一项更早，多见于离别送行——折一枝柳送给远行的人，路上慢慢走，别走太急。这几种用法看着零散，骨子里都绕着一个”柳”字打转。

柳枝里的几种由来说法

清明为什么偏偏用柳？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，民间流传的说法版本不一，我把听过、读到过的几种摆出来，仅供参考。

纪念古人的说法

有的说法把插柳追到神农氏，说他教民稼穑，后人以柳相记。也有传说和介子推有关——晋文公为逼介子推出山而焚林，介子推抱柳而亡，次年那株老柳竟死而复生，文公便折柳戴在头上以示纪念。这些都是传说，年代久远，真伪难考，听个意思就好。

避邪驱鬼的说法

民间一直有”清明前后鬼魂出没”的说法，而柳在旧俗里被看作能辟邪的草木。古人认为柳条插门、戴在身上，可以挡一挡所谓的”邪祟”。这种讲法，今天看自然是没有科学依据的，我们不妨把它当作一种民俗心理来理解——人在面对生死、面对看不见的未知时，总想抓住点什么求个心安，柳枝就成了那个寄托。

谐音与佛教的说法

“柳”与”留”谐音，这是流传很广的一种解释。折柳相赠，是留客、留人；坟前插柳，是把对逝者的思念”留”住。一个字的谐音，承载的是中国人含蓄的情感。

还有一说与佛教相关。传说观音菩萨手持净瓶杨柳，以柳枝蘸甘露遍洒人间。受此影响，民间也把柳枝看作能带来清净与生机之物。此说同样属于民间附会，版本不一，姑妄听之。

顺应春生之气的说法

我个人比较偏爱最后这一种解释，它没那么玄。清明正值仲春暮春之交，万物萌发，柳是最早抽芽的树之一。折一枝柳，等于把整个春天的生气握在手里。古人顺天时而动，用柳来呼应草木的复苏，这份心意朴素，却最经得起琢磨。

哀思与春意，本就交织在一起

很多人以为清明就是个肃穆的祭扫日子，其实不全是。清明自古就有两副面孔：一面是扫墓祭祖，慎终追远；一面是踏青郊游、插柳戴柳，亲近春光。

这两件事看似矛盾，放在一起却格外动人。上午在坟前添土上香，落几滴泪；下午一家人走在返程的田埂上，孩子头戴柳圈跑在前头。逝去的与活着的，哀伤的与欢喜的，就这样在同一天里并行不悖。我们怀念先人，也好好地活在春天里——这或许正是清明最深的意思。柳枝把这两头连了起来。

“清明不戴柳”那句老话

说到戴柳，老一辈嘴里常挂着一句：”清明不戴柳，红颜成皓首。”意思是清明不戴柳枝，红颜也要变白头。类似的还有”清明不戴柳，死后变黄狗”这样吓唬人的版本。

这些都是民谚，带着旧时的劝诫口吻，把戴柳和容颜、福祸挂上钩，无非是想让习俗传下去，不必当真。民谚的价值不在字面，而在它替我们记下了：从前的人，是真把这枝柳当回事的。

南北有别，岭南的情形

插柳戴柳的盛行程度，各地差异不小。总体而言，这一习俗在北方和江南一带的记载更多、流传更广，柳树本就是这些地方常见的树种，取材方便。

在我们广东、岭南这边，情况要客观地说。岭南清明，重头戏在祭扫与拜山，讲究的是”行清”——一家人浩浩荡荡上山祭祖，备三牲、烧纸、压墓纸。相比之下，插柳戴柳在岭南并不算特别普遍的风俗，不少本地朋友甚至没听说过。当然，地域之间向来你中有我，随着人口流动，岭南也有人家保留着插柳的旧习。具体到一村一镇，做法各异，这里只能笼统地讲个大概，留些余地。

为什么它渐渐淡了，又为什么值得记得

这些年插柳戴柳的人确实少了。原因不难想：城市化之后，钢筋水泥的楼房没有门楣可插，路边的柳树也轮不到你随手去折；生活节奏快了，清明三两天假期，扫墓尚且匆忙，谁还顾得上编个柳圈。习俗一旦失去了它生长的土壤，自然就慢慢简化、淡去。

淡了不必惋惜过头，习俗本就在变。但我总觉得，了解一下还是好的。剥开那些避邪求福的旧说——那些我们今天大可一笑置之的部分——剩下的，是古人对春天的敏感，对生命复苏的欢喜，对离别与思念的郑重。一枝青柳，谐着一个”留”字，留住春光，也留住对逝者绵长的牵挂。

所以哪一年清明，你若在河边见到抽了新芽的柳，不妨折一小枝，插在窗台，或别在衣襟上。不为辟什么邪，只为给自己、也给记挂着的人，留一点春天的颜色。这大概就是这段老习俗，留给今天的我们最体面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