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坪山办白事,常有家属指着灵堂前那一幅竖挂的红绸问我:”这条写名字的布叫什么?是不是随便写写就行?”它叫铭旌,读作 míngjīng,也写作”明旌””旌铭”。别看只是一幅布,它是传统丧礼里一件相当郑重的仪物——上面写的是逝者的称谓、姓氏与身份,等于替柩中人立了一块”名牌”。写错一个字、用错一个称谓,懂行的老人家一眼就看出来,所以我们替家属代笔时,从来不敢马虎。

这篇就专说铭旌:它到底是什么、立在哪里、字怎么写、男女有别在哪、岭南各民系又有什么不一样。至于招魂幡、灵位牌位、挽幛挽联,本篇只一句带过区分,不再展开。

铭旌到底是一幅什么样的布

铭旌通常是一幅狭长的绸布或缎面,长可达数尺乃至丈余,宽约一尺上下,多用红色、绛色(暗红)这一类喜丧之色,也有用黄、用素色的,视地方与逝者情况而定。上面竖写一行大字,标明柩中是谁。讲究的人家会用泥金或墨笔书写,旧时还有请人专门绣字的。

它的摆法各地不一。常见的是出殡前悬于灵前、立于柩侧,让吊唁的人一望便知所祭何人;到了起棺、出殡那一刻,多由专人执一根竹竿挑起铭旌,走在棺前或棺侧”引”着走。下葬时的处置,是各地差别最大的环节:有的地方把铭旌覆于棺盖之上、随棺入圹(墓穴)一同安葬;有的则在仪式后焚化,取”送达”之意;也有讲究的家庭把它收存留念。具体怎么处置,要看当地风俗和主家的意思,我一般会先问清楚,不替家属拿主意。

铭旌为什么重要:标柩、彰身份、引魂识柩

古时讲”铭,明旌也,以死者为不可别已,故以其旗识之”——意思是人死之后形貌渐不可辨,便用这面写了名号的旌来标识。落到实处,铭旌有三层用处。一是标柩,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:这口棺里躺的是谁。二是彰身份,把逝者的辈分、名讳乃至生前的身份写出来,是子孙对长辈最后一次郑重的”称呼”。三是民间所谓”引魂识柩”的说法,认为亡魂可循此认得自己的灵柩,不至迷失——这属传统观念,信不信由人,我只如实转述。

铭旌怎么写:格式、称谓与男女之别

铭旌的核心就在”怎么写”这三个字上。它一般竖写一行,从上往下读,基本结构可以拆成三段:敬称 + 身份名讳 + 收尾语

  • 开头的敬称:父亲多用”显考””先考”,母亲多用”显妣””先妣”。”显”比”先”更尊,旧礼讲究逝者需上有父母俱已不在、自身有孙辈,方称得”显”,否则用”先”;如今各地放宽,不必拘泥,但用哪个字最好先问过家中长辈。对一般男性长者,也有题”某公某某先生”的;女性长者旧时用”孺人”这一称谓。
  • 中段的身份名讳:写姓氏、名讳,有功名官衔身份的旧时会一并题上(如生前的职衔、封号),平民则写姓名或”某门某氏”。这一段是男女写法分野最明显的地方。
  • 收尾语:常以”之柩””之灵柩””之灵旌”作结,点明这是为柩所立。

几种常见写法示范

下面几例只作示范,帮助理解结构,实际书写请以本地风俗与族中惯例为准:

  • 父亲(有孙辈、依旧礼可称显):显考某公讳某某老大人之灵柩
  • 母亲:显妣某母某氏孺人之灵柩(”某母”指夫家姓,”某氏”指母家姓)
  • 一般男性长者:先考某公某某府君之柩
  • 女性长者(从夫姓+本姓):先妣某母某太孺人之灵旌

这里要特别说男女之别。男性多用”公””府君””老大人”一类敬词,写名讳时常以”讳”字领起(”讳”是对尊长名字的避称,意为不敢直呼)。女性传统上不直题本名,而是写”某门某氏””某母某氏”,以夫姓冠首、母家姓殿后,再缀”孺人””太孺人”等,体现旧时”妇从夫”的称谓习惯。如今观念已变,也有家庭直接题写女性逝者的全名以示尊重,这都看主家心意,并无绝对对错。

关于字数取吉的”生老病死苦”

不少老一辈写铭旌、写牌位时,会数一数全句字数,按”生、老、病、死、苦”五字循环往下数,落在”生”或”老”上为吉,落在”病、死、苦”上则设法增减一两个字避开。这是流传颇广的民间讲法,岭南、客家一带都有人讲究。但我要诚实说明:这套数法各地起讫、循环字序并不统一,有作”兴、旺、衰、微”的,也有别的版本,并非铁律。我从不替家属背一套”死口诀”,遇到讲究的人家,我会照他们族中的算法来调整字数,而非生搬一个标准答案。把它当作一份心意上的吉祥讲究即可,仅供参考,各地不一。

别和招魂幡、牌位、挽幛弄混

灵堂里写字的东西不止铭旌一样,容易混淆,简单区分一句:招魂幡(引路幡)是出殡时多由孝子执引、用于招引亡魂的幡,形制与用途和铭旌不同;灵位牌位是供奉于灵案、写”某某之神位/灵位”的木牌或纸牌,是受祭的载体;挽幛、挽联是亲友吊唁所送、表哀悼之情的整幅布或对联,落款是送者而非逝者。而铭旌,专指那幅标明柩中何人、覆棺或立柩侧的”名旌”,写的是逝者本人的称谓身份。记住一句话:铭旌是给”柩”立的名牌,这是它和其它仪物最根本的分别。

岭南各民系的差异:广府、客家、潮汕

广东不是铁板一块,铭旌的颜色、材质、悬挂方式,广府、客家、潮汕各有讲究,且同一民系不同县镇也未必相同,下面只说大体倾向,具体仍要看当地。

  • 广府(广州、深圳本地及珠三角):用红绸绛缎者多,城乡之间繁简不一。深圳原住民村落办丧仍有立铭旌的,但市区家庭已大多从简。
  • 客家(深圳龙岗、坪山一带及粤东客家区):客家人素重礼数,对称谓、辈分的书写尤为认真,铭旌、牌位上的字眼往往请族中懂礼的长者把关。坪山有不少客家围村人家,办白事时这一套程序保留得相对完整。
  • 潮汕:潮汕丧俗自成体系,仪物名目繁多,用色与悬挂另有讲法,与广府、客家不尽相同。

我经手的家庭里,越是讲传统的客家与本地围村人家,越在意铭旌的称谓是否得体;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代写前总要先问清楚籍贯与族中惯例。

现代变化与深圳的实际情况

城市殡仪馆的告别厅,如今多用横幅或电子屏,直接写”沉痛悼念某某先生(女士)”加上生卒年月,简洁、醒目,也省去了悬挂长幡的不便。传统那幅竖写的铭旌,在城市公共殡仪流程里出现得越来越少。

但”少”不等于”无”。在深圳,仍有两类情况保留着铭旌:一是龙岗、坪山、宝安等地的原住民村落与客家围屋人家,循旧礼办丧时照立不误;二是格外讲究的家庭,哪怕在殡仪馆告别,也会另备一幅铭旌覆于棺上或随仪式处置,作为对长辈的郑重交代。横幅是给生者看的告示,铭旌是给逝者立的名分——两者并不矛盾,越来越多家庭是两样都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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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底,铭旌难的不是写字,是写得”对”——敬称用显还是用先、女性怎么题、字数要不要按族中算法调、收尾用”柩”还是”灵旌”,每一处都关乎体面。我们在坪山做这一行多年,替不少广府、客家家庭代写过铭旌与挽幛,遇到拿不准的,会先问籍贯、问辈分、问族中老规矩,再落笔,绝不自作主张套模板。一幅写得妥帖的铭旌,是子孙对长辈最后一次端端正正的称呼,值得这份认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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