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考显妣、先考先妣：对已故父母的称谓辨析

先从”如丧考妣”说起

老一辈广东人吵架,有句重话叫”哭得像死了爹娘”,书面一点便是”如丧考妣”。这四个字出自《尚书·舜典》,说舜帝去世,百姓哀痛得就像死了父母。这里的”考”指已故的父亲,”妣”指已故的母亲。活着的时候,父亲称”父”、母亲称”母”;一旦故去,落到碑文、讣告、牌位、祭文这些白事文书上,才换成”考”与”妣”。这是头一个要记牢的分别:考妣二字,专为逝者而设。

潮汕、客家、广府的旧家族,至今修谱立碑仍守这套老称呼。懂了它的来路,看祠堂里那块”显考某公讳某某之神位”,就不至于一头雾水,更不至于自己写错、刻错。下面把考妣、显先、严慈这几组最容易混的字,一组一组拆开讲。

考与妣:父曰考,母曰妣

《礼记·曲礼》里有一句老话:”生曰父、曰母、曰妻;死曰考、曰妣、曰嫔。”意思很直白——人在世时叫父、母,人没了便改称考、妣。所以碑上刻”先考”,指的是去世的父亲;刻”先妣”,指的是去世的母亲。两个字一出现,就默认这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
“妣”字今天少见,容易读错写错。它的本义就是亡母,和”考”对举成双。岭南旧式墓碑,正中往往是”显考某公、显妣某氏之墓”并排合刻,父在右、母在左,夫妇同穴。如果只葬了一位,另一位健在,讲究的人家会先空出位置,或另立单碑,等日后合并,这也是为什么有些老碑看上去只刻了一边。

显与先:这一字之差最讲究

真正让人犯难的,是”显”和”先”。两个字都用在考妣前头,写成”显考、显妣”或”先考、先妣”,看着差不多,门道却不少,而且各地各家说法并不一致,这里只能把几种常见讲法摆出来,供参考,不作绝对。

一般认为,”先”是通用的、带谦意的说法,无论什么情形,称亡父为”先考”、亡母为”先妣”都不会失礼。”显”则带着褒扬、显达的意味,门槛要高一些。流传较广的一种说法是:逝者上面已无尊长在世(即父母、祖父母都已先走),自己这一辈成了家中最年长的,才好用”显”;若家中还有长辈健在,出于谦逊,多用”先”而不用”显”。

也有的说法不看这一条,而是讲求逝者要”福寿全归”——有儿有孙、寿数较高、夫妇双全善终,这样的老人方称得起一个”显”字;早逝、无后或有缺憾的,则仍用”先”。还有的家族另立家规,或干脆世代只用”显”以示尊崇,或一律用”先”以守谦德。可见这一字之差,广府、客家、潮汕乃至同一姓氏的不同房份,都未必相同。拿不准时,稳妥的办法是先问族中长辈、看老谱旧碑怎么写,照着家里的规矩来,不必强分对错。

严与慈:先严指父,先慈指母

除了考妣,文书里还常见”严”与”慈”。这来自”严父慈母”的老观念——父亲管教严,母亲性情慈。于是亡父又称”先严”,亡母又称”先慈”。讣告里写”先严弃养””先慈见背”,都是文雅的说法。

“先严”等同”先考”,”先慈”等同”先妣”,意思不变,只是换了个更含感情的字眼。祭文、悼词里用”严慈”二字,读来比”考妣”多几分温度,所以哀辞、挽联中尤其常见。需要留意的是,严配父、慈配母,不可错配,写反了就成了笑话。

岭南人家写挽幛,常见”严父千古””慈母安息”一类,正是从这一对字眼化出。也有把父母合称”双亲”或”二老”的,但凡落到正式碑文,还是回到考妣、严慈这些字上来,才显得庄重得体。口语里叫爹叫妈无妨,白事文书一字一句却都要照老规矩走。

祖辈与配偶:称谓往上往旁推

明白了父母这一辈,往上、往旁推就有了规律。已故的祖父称”祖考”,祖母称”祖妣”,合于”显”的也可写”显祖考、显祖妣”。再往上,曾祖称”曾祖考、曾祖妣”,高祖称”高祖考、高祖妣”,一代一代加字,层次分明。祠堂神主牌上密密一排,认得这套字,便能一眼看出辈分高低。

横着的亲属另有称呼。妻子称亡夫为”先夫”,丈夫称亡妻为”先室”,雅一些写作”先荆”——”荆”是旧时谦称妻子的”拙荆”而来。兄弟姐妹中故去的,也有”先兄””先姊”之类的称法。这些都属白事文书里的固定用语,自有来历,不宜随意改动,更不能图省事用错了对象。

还有一个字常被忽略,就是”讳”。对尊长、逝者的名字,出于敬重不直呼,书写时在名字前加一个”讳”字,如”显考某公讳某某”。这个”讳”不是名字的一部分,而是表示”不敢直称其名”的敬辞,刻碑、写谱都用得上,漏了反倒显得失礼。男性逝者多在姓后加”公”字,如”某公”;女性逝者出嫁从夫,碑上常只书姓氏加”氏”,如”某门某氏”,或写本家姓”某氏孺人”,这也是看老碑时常遇到的写法。

落款的”孝”字与今天怎么用

碑文末尾,立碑的子孙自称也有讲究:儿子称”孝男”,女儿称”孝女”,孙辈称”孝孙”,一个”孝”字贯到底。这部分自称的写法,各房排序、媳婿是否入名,另有规矩,这里只点到为止,留待专文细说。

到了今天,深圳一带办白事,墓碑、讣告、牌位上仍旧沿用考妣、显先、严慈这一套老称谓。它们不是可有可无的旧讲究,而是把生者与逝者的关系、把这家人的辈分门风,一字不差地记在石头上。多数人一生只经手一两回,临到头难免心慌。与其临时上网东拼西凑,不如把考妣、显先、严慈的来路先弄明白:考是父、妣是母,显多用于上无尊长或福寿全归者、先为通用谦称且各家不一,严指父、慈指母。心里有底,提笔落字时就不会用错,也对得起石上那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