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路神与方相氏：走在出殡队伍最前头的那位

队伍最前那尊高过屋檐的神像

做白事这一行久了，最容易被路人记住的，往往不是棺木，也不是哀乐，而是出殡队伍最前头那尊高得吓人的纸扎神像。青面、獠牙、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，手里或执长戈，或托令牌，迎风一晃，连看热闹的小孩都要躲到大人身后去。它就是民间俗称的开路神，有些地方叫显道神、险道神。它走在最前，不是为了好看，而是替亡者把前路探一探、清一清。

我常跟主家解释一句话：送葬这一程，活人看得见路，亡魂看不见。开路神之所以摆在队首，按老辈人的说法，是要它一路压住沿途的不干净，把岔道、邪祟、横冲直撞的东西都震开，让灵柩稳稳当当走到墓地。信与不信另说，这份”替逝者把路走在前头”的心意，倒是实打实的。

方相氏：这份差事的古礼源头

开路神并非凭空冒出来的形象。往上追，它的根子在一个很古的职官身上——方相氏。古礼里，方相氏是专门掌驱疫逐鬼的官，形象记载得相当具体：蒙着熊皮，脸上一副黄金铸的面具，瞪出四只眼睛，所谓”黄金四目”；上身玄衣，下身朱裳，一手执戈，一手扬盾。这副打扮不是为了威风，而是要凶、要怪、要让看不见的东西见了就退。

古书里说方相氏的职责有两桩：一是岁末领着众人沿宫室驱疫，把一年里积下的晦气赶出去；二是为丧事服务——大丧时，方相氏走在柩车之前为之开道，到了墓圹，还要执戈下到墓穴里，朝四角各击一下，把藏在四隅的鬼魅赶走，再退出来让灵柩入土。前头开路、墓中驱邪，这两件事后世民间一直记着，只是慢慢换了模样。古礼的字句简短，留下的也只是个轮廓，后人各自补全，难免添油加醋，真要还原当年那身行头的细处，已经无从一一坐实。

从蒙皮执戈到青面纸扎

古礼里的方相氏是真人扮的，要选身形高大、气力足的人披熊皮、戴金目面具上阵。到了后世民间，这份角色多半不再由人来扮，而是改成纸扎的神像，体量越扎越大，常要高过送葬人头顶许多，远远就能望见。竹篾扎骨架，糊上彩纸，描出狰狞的面相，有的还在手里安一支长戈或一面令旗。

这类大件纸扎，扎作上颇费工夫。骨架要轻又要立得稳，糊纸要经得起一路风吹，面相画得越凶越好，图的就是个震慑。扎得讲究的，还会给它配上盔甲、靴履、须发，远看俨然一员凶神。名号也随地而异：有的乡里仍叫方相，更多的地方叫开路神、显道神、险道神，意思都不离一个”开道、驱邪”。形制各地不一，颜色、手持之物、脸相凶到什么程度，说法都不尽相同，我也不敢替哪一方拍板说”正宗”该是什么样。能确定的只是那个核心：高大、威猛、走在最前，专为震慑。具体几尺几寸、画几只眼，还是各从其乡俗为好。

它在出殡队列里站的位置

真到了出殡那天，开路神的位置几乎是固定的——最前。它之后才依次是各色仪仗、引路的幡、孝眷、灵柩、送葬的亲友。把它摆在队首，取的就是”先到为亡者扫清前路”的意思。一路上遇桥过路口、经岔道转弯，老人家会说这些地方最需要它镇着。

抬这尊神像也有讲究。它太高太大，遇到低矮的电线、招牌、骑楼，抬的人得随时压低、侧转，所以多由熟手专门负责，免得半路磕碰，被视为不吉。城里街窄、线多，光是把它平平稳稳抬出巷口，就够费一番心思。等队伍到了墓地、安葬礼成，这尊开路神通常不带回家，而是连同其他纸扎一并就地焚化，意思是它的差事到此了结，烧了送给亡者在那一头继续用，也图个干净利落。

别把它和招魂幡、金童玉女搞混

出殡的纸扎与仪仗有好几样，主家常分不清，我得一件件说开。开路神管的是”驱邪开道”，朝外、对着邪祟，凶相是它的本分。引路幡、招魂幡则是另一路心思——它是引魂的，朝着亡者，一面写名讳的长幡，意在招引、安顿魂魄，让它认得路、跟得上队伍，温和，不吓人。一个对外驱赶，一个对内招引，方向正好相反。

再说纸扎的金童玉女，那是侍奉的，扎成清秀的童男童女模样，寓意到了那边有人端茶递水、贴身伺候，与驱邪毫不相干。还有纸扎的屋宅、箱笼、车马，是供用度的。开路神在这一堆里最好认：最高、最凶、站最前。把这三类——驱邪的、引魂的、侍奉的——分清楚了，整套出殡的器物也就看明白大半了。

凶相背后，是古人的一份胆气

有人头一回见开路神，会觉得办丧事弄个这么凶的东西，是不是太吓人。我倒不这么看。古人面对死亡、面对那条谁也没走过的路，心里没底，于是替亡者造出一个凶神在前头壮胆——你看它够凶，挡在最前，沿途的东西就不敢近身。这凶相，朝外不朝内，护的恰是自家亡亲。把这层意思想透，那张狰狞的脸反倒透着一点暖意。

我做这行，从不拿这些去吓唬主家。它是一份民俗、一段心理上的安顿，而不是真有什么神鬼在沿途守候，理性看待就好。该不该用、用到什么份上，看主家的心愿、看当地的风俗，量力而行便是。

岭南今天还见得到吗

在岭南一带，传统大殡里这类高大开路神像，从前并不少见，尤其乡间办大事、讲排场的人家，队首那尊狰狞神像很惹眼。这些年情形变了不少。城里出殡讲究简办、快办，殡仪流程压缩，出殡仪仗大幅精简，纸扎种类减了又减，开路神这种又高又占地方、抬运不便的物件，城区里已经很少出现。乡下办老式丧礼时，偶尔还能遇上，但说不上普遍，也因地、因家而异，我不敢一概而论。

话说回来，这俗的简化或淡去，未必是憾事。形式可以省，那份替逝者郑重走好最后一程的心，不该省。懂得开路神从哪儿来、是做什么用的，远比执着于它的样式更要紧。哪天主家问起，我能把这段来龙去脉讲清楚，让他在简与繁之间拿得稳主意，这趟差事也就尽了本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