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罂与金斗瓮：岭南捡骨二次葬的那一只陶瓮

先认得这只瓮，再说捡骨这桩事

在岭南做白事这些年，常有家属问我：那只装先人骨头的陶罐，到底叫什么名字？这个问题不好一句答死。广府人多半念作”金罂”，客家围屋里听到的是”金斗瓮”，往潮汕一带走，又有人唤它”金钵””骨甏”，还有干脆叫”金塔””金缸”的。叫法跟着乡音走，一条江两岸的说法都可能对不上。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东西——二次葬时，把先人捡拾出来的骨殖重新收殓盛放的那只带盖陶瓮。

我习惯先把器物本身讲清楚，再谈围着它转的那些规矩。因为家属真正捧在手里、要日后年年去看的，就是这只瓮。它不像棺木那样一次入土便不再相见，它要被启出、被擦拭、被重新安放，甚至几代人都还认得它。所以这只瓮在岭南的丧俗里，分量很重。

“金”这个字，是讳称也是敬意

头一回听人把骨头叫”金”的，往往会愣一下。明明是先人的遗骨，怎么冠了个”金”字？这里头有两层意思，得分开说。

一层是避讳。岭南人说话讲口彩，丧事里更是处处绕开直白的字眼。”骨””尸”这类词当面不好出口，用”金”来代，听着体面，也免了刺耳。捡骨这道工序，广府叫”执骨”，但更常听的雅称是”执金””捡金”，瓮便顺势成了”金罂””金斗”。

另一层是真心的看重。在传统的观念里，先人的遗骨不是寻常之物，是一族血脉所系，是能荫庇后代的根本。把它视作金宝，盛进名为”金”的瓮中，是把敬意落到了称呼上。所以”金罂”二字，一半是忌讳里的委婉，一半是骨子里的郑重。哪一层更重，各家各乡的体会未必一样，但这两层意思大体都在。

形制：一只能写字、能盖严的陶瓮

要我描述它的样子，我会说：那是一只口稍敛、腹略鼓、配着一个盖子的陶罐。具体多高多大，各地各窑出的不尽相同，我不敢给死数字——见过矮墩墩的，也见过修长些的，这跟当地习惯、跟要盛放的骨殖多少都有关系。盖子是要紧的，得能扣得稳、合得严，因为这瓮往后是要长久安放的。

瓮身有的素陶本色，有的上了釉，釉色我也不便一概而论，深浅都见过。讲究些的人家，会请人在瓮身上书写先人的名讳、生卒，好让后辈认得清这是哪一位、哪一房。有的还会绘些纹样，图个吉庆，但这并非家家都做，多是看主家的心意与当地的风气。说到底，它的形制没有一部铁律管着，地方不同、年代不同、做的人不同，样子就有出入。我提这些，是想让家属心里有个大概，真要选用，还是得看本地师傅与当地的做法。

捡骨入瓮：自足而上，依着人形来

这是最见敬慎的一段。二次葬启坟之后，师傅要把先人的骨殖一一捡拾、擦拭、晾过，再收进金罂。盛放不是随手堆叠，岭南多地讲究一个次序——大体是自下而上、依着人身的本来位置来安。脚足在底，往上是腿、是身躯，头骨多安在最上头，朝向也有说法。这样盛起来，先人在瓮中仍是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，不是一团杂乱。

这个次序背后的心意，是”敬其如生”。哪怕只剩骨殖，也要让先人保有人的体面与坐姿。各地的具体安法、朝向、口诀并不一致，我见过的就有差别，所以我从不敢说”必须如何”。但”依序而安、不可错乱、捧持要轻”这层敬意，是岭南各派捡骨都共有的底色。师傅做这道工时往往不多言语，神色是肃的，家属在旁也都屏着气——那种郑重，言语之外能感觉到。

瓮往哪里安：金塔、山间、纳骨墙与公墓

金罂封好之后，得有个去处。岭南旧时常把它安进山间，择一处向阳背风的坡地，或是砌进专门的”金塔””骨殖塔”里——这”金塔”是安放金罂的小型墓塔或石室，名字里又是那个”金”字，可见一脉相承。也有把数代金罂集中安放、形成一族祖坟格局的。

到了今天，去处更多了。城里地少，许多家庭把金罂迁入经营性公墓，或安进纳骨墙、骨殖龛。我经手的不少个案，正是家属把山里的老金罂启出，迁到便于祭扫的公墓安置——这本身又是一次小小的二次安放，启、迁、安，每一步都得择日、都得安先人的心。无论安在哪里，那只瓮始终是中心，墓也好、龛也好，都是为它而设的居所。

广府、客家、潮汕：叫法做法各有分寸

同是岭南，三系的说法做法并不齐一，这点我得替家属点明，免得拿了甲地的规矩去套乙地。广府这边多说”执骨””执金”，瓮称”金罂”,历来与清明、与重修祖坟连在一起。客家人讲”捡金””捡骨”，那只瓮唤”金斗瓮”或”金罂瓮”，客家迁徙的历史长，捡骨迁葬在他们的传统里尤其郑重，背祖先金骨随族而行的故事也多。潮汕一带，”骨甏””金钵”的叫法都听过，做法上也自有当地的时序与禁忌。

这些差别，有的在名字，有的在次序细节，有的在择日与祭仪。我不愿把它们抹平成一套说辞，因为真正办事时，错一处就可能拂了主家的心意。遇到拿不准的，我宁可多问一句本地的长辈与师傅，也不照本宣科。各地习俗本就不一，以上所说仅供家属有个大致认识，真到自家事上，还得以当地与本族的做法为准。

陶瓮与骨灰盒，如今是并存的

有家属问我：现在都火化了，还用得上金罂吗？用得上，而且两样东西常常并行不悖。火化之后，骨灰可以入骨灰盒，这是现今最常见的;但仍有不少岭南家庭，尤其重视旧俗的，会选用陶瓮来盛放，取的正是那份”金罂”的传统意味与对先人的称谓之敬。也有先土葬、若干年后捡骨入瓮，再行安放的，二次葬的老路子并未断绝。

骨灰盒重在材质与密封，金罂重在那一脉相承的名实与讲究——两者解决的不全是同一件事，所以并存得很自然。我从不劝家属一定选哪一样，只把各自的来历与分寸讲明白，让他们照着自家的心意与本地的风俗去定。先人安放这件事，没有标准答案，合乎心、合乎俗、合乎情，就是妥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