侨乡的白事：江门五邑华侨”落叶归根”的归葬情结

在江门台山的乡间走一圈，常能看到一种奇特的景象：稻田与荔枝林之间，孤零零立着一座座灰白色的碉楼，窗小墙厚，顶上还带着欧式的拱券和山花。它们是当年远渡重洋的华侨寄钱回乡盖起来的。楼里住过老人和孩子，钱是从大洋彼岸一笔一笔汇来的，连同一封封写满牵挂的信——侨乡人管这叫”银信”，也叫”侨批”。盖楼、娶亲、读书、养老，靠的都是这条跨越重洋的纽带。而到了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，这条纽带还要再用一次，用在最后一件大事上：把人，或者把一副骨殖，送回故乡的泥土里。

我们做殡葬这一行的，接触过不少祖籍江门、又散居海外或珠三角各地的家庭。每逢清明、重阳，总有从香港、从东南亚、从北美打来的电话，问得最多的不是排场，而是一句话：”能不能让老人家归乡？”这句问话背后，是五邑侨乡几代人共同的心结——落叶归根。

五邑与”金山客”：一段下南洋、闯金山的旧事

江门五邑，指的是台山、开平、恩平、新会、鹤山这五个地方（旧称”五邑”，新会古属四邑，加鹤山合称五邑）。这一带是中国最著名的侨乡之一，海外乡亲的数量，史料和地方文献多有记载，分布在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区。

为什么这里出去的人这么多？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。十九世纪中后期，珠三角人多地少，加上时局动荡，大批青壮年男子背井离乡谋生。有的被招工出洋，民间不无辛酸地称作”卖猪仔”；有的搭船去美洲淘金、修铁路，故而把美国旧金山一带唤作”金山”，把去那边谋生的人叫”金山客”；有的则下南洋，到东南亚一带做工、经商。他们大多是一个人先走，把妻儿父母留在乡下，靠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钱，通过侨批局一笔笔汇回家。

这些远行的人，心里都揣着一个朴素的盘算：在外面苦几年、十几年，攒够了，就回唐山（旧时海外华侨对故乡中国的称呼）养老。可命运往往不遂人愿。语言不通、身份受限、路途遥远，很多人一去就是大半辈子，有的甚至客死他乡，再也没能踏上回程的船。也正因为如此，”归乡”这件事，在侨乡的文化里被赋予了格外沉重的分量——活着回不来，那么至少，死后要回来。

落叶归根：旧时华侨身后的归葬之路

“落叶归根”四个字，在别处或许只是一句感慨，在五邑侨乡却是实打实要去操办的事。旧时海外华侨临终之际，念念不忘的常是魂归故里。围绕这份心愿，逐渐形成了一套归葬的传统做法。

运骸骨回乡安葬

条件允许的人家，会设法把客死异乡者的遗骸运回原籍安葬。这条路远而艰难，费用不菲，并非人人能办。于是民间多用一种变通的办法，与岭南一带的”二次葬”风俗结合在了一起。

执骨、捡金，金塔运返原乡

广府与五邑民间历来有”执骨”（也叫”捡骨””捡金”）的旧俗：先行土葬，待若干年后开坟，将先人骨殖取出、擦拭、按次序装入陶制的”金塔”（也称”金埕””金瓮”）中，再择吉地重新安放。这一道工序，对海外归葬来说反倒成了便利——一副金塔，远比整具棺木好运送。有的地方记载，海外故去的乡人先就地暂厝，待捡金之后，由还乡的同乡或后人将金塔带回，重新葬入侨乡的祖坟。骨殖归乡入土的那一刻，在亲族看来，才算真正”到家”了。

祖坟、祖堂的安放

归葬的去处，多是宗族的祖坟山，或是村中的祠堂、祖堂。五邑人重宗族、重族谱，一个人的名字能不能写进族谱、骨殖能不能进祖坟，关乎他在这个血脉序列里的位置。把先人送回祖坟祖堂，意味着无论生前漂泊多远，最终都重新接上了那根血脉的线。

同乡会、堂号的襄助

一个人远在海外身故，家乡的亲人往往鞭长莫及。据一些地方史料和侨史记述，海外的同乡会馆、宗亲堂号等社团，曾在华侨的身后事中扮演过互助的角色——帮忙料理后事、暂厝安置，乃至协助将骨殖辗转运返原乡。这类互助带着浓厚的乡缘、血缘色彩，具体做法因时因地而异，今天已多成历史，这里只作客观叙述，不一一坐实。它反映的是漂泊在外的乡人之间，那种”生不能同乡，死要归一处”的抱团情谊。

五邑本地的广府丧俗

说回五邑本地的白事。五邑虽是侨乡，丧葬习俗的底子仍与广府一脉相承，许多环节珠三角的老人家都熟悉。

• 买水：孝子持瓦钵到河边或井边，投币”买水”，取水回来为逝者象征性沐浴更衣，是入殓前的重要一环。
• 做斋：请师傅诵经礼忏，超度亡魂，少则一夜，丰俭随家境而定。
• 守灵与吊唁：亲族披麻戴孝、轮班守夜，宾客上香行礼，乡邻帮工，是人情往来的集中体现。
• 出殡：择日发引，旧时有引路、执绋等仪轨，讲究长幼有序、男前女后。

这些环节与岭南广府的丧俗大同小异，本文不再细表。真正让五邑白事显出侨乡底色的，是它格外看重祠堂、族谱与祖坟祭扫。一个家族的祠堂，既是议事、办喜事的地方，也常是安放祖先牌位、办白事的所在。族谱上的每一笔，都在确认”我是谁、我从哪来”。而每年清明、重阳的祭扫，更是侨乡维系血脉的大日子——这也正是海外乡亲不远万里也要赶回来的原因。

从碉楼到祖坟：今天的归乡延续

时代变了，归乡的方式也在变，但那份情结并没有断。

如今仍有不少海外江门籍的乡亲，年事渐高便嘱托后人，身后要回原籍安葬，或将骨灰带回故乡安放于祖坟、纳入祖堂。也有许多移居港澳、东南亚、北美的家庭，每逢清明便拖家带口回到五邑老家，上山扫墓、入祠拜祖，让在海外出生的孩子认一认祖宗的坟茔，记一记自己的根。碉楼还立在那里，祖坟还在山上，回来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
需要提醒的是，现代的跨境遗体、骨灰运送，早已不是旧时”同乡捎带”那么简单，而要按照当下两地的法规、检疫与殡葬管理规定办理，手续环节较多。这部分实务，我们在站内另有专文细谈跨境（港澳台及海外）殡葬的办理流程，这里就不展开了，有需要的家庭可循着了解。

文明殡葬与节地生态，在侨乡同样落地

这些年，文明殡葬、节地生态安葬的理念在五邑侨乡也逐步推广开来。树葬、花坛葬、海葬、骨灰寄存等方式，给了讲究”归根”的家庭更多选择——根，未必只系于一座占地的坟，也可以是一棵树、一面刻着名字的纪念墙，乃至祠堂里一方静静供奉的牌位。对在外漂泊惯了的侨乡人来说，”心安处即是家山”，形式可以从简，那份慎终追远的心意不减分毫。把厚养薄葬、绿色安葬讲在前头，既是对土地的爱惜，也是对子孙的体谅。

游子归乡，我们愿做衔接的那一段路

深圳市夕阳殡仪服务有限公司立足深圳、服务珠三角。江门与深圳同处大湾区，往来便利，常有客居深圳或途经深圳中转的五邑乡亲、海外侨眷来咨询：老人在外面走了，想送回台山、开平的祖坟，这一程该怎么接？我们能做的，是在自己专业与合规的范围内，帮家属厘清珠三角范围内的承接安排，并就跨境衔接的咨询提供力所能及的指引，让大家少走弯路。具体到出入境、跨境运送等环节，仍以两地现行规定和正规渠道为准，这一点我们从不含糊。

替一个漂泊半生的人把最后一程走稳，让他安然回到碉楼后面那片山坡上的祖坟——在我们看来，这不只是一桩业务，更是替侨乡圆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心愿。落叶终要归根，归途上有人扶一把，走得就稳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