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灵与返主：下葬之后，把魂帛遗像迎回家中安奉

葬毕不空手回，神主须随人归

送葬这一天，最让人发空的时刻，往往不是落棺培土，而是转身离开墓园的那一程。人都安顿在山里了，可家里那个位置还空着。岭南老一辈有句心照不宣的讲法：葬完不能空着手回去。空着手，是把逝者一个人丢在荒山野岭，于心不忍。所以下葬或火化之后，要把代表逝者的魂帛、灵牌、遗像，恭恭敬敬地请回家，这一道礼，民间多叫回灵，也有人称返主、安灵。

意思其实很朴素。形体归了土，可那一点魂魄、那份念想，做后人的不愿它无所依归。请一面牌位、一帧相片回来，在家里给它留个座，朝夕奉着，仿佛人还在堂屋坐着。这不是迷信两个字能打发的，更像是一种过渡——让一个家从”人还在”慢慢走到”人已远行”，中间需要这么一段缓冲。返主一词是旧称，主，指的就是神主；返，便是迎它回家。一去一返之间，藏着中国人对待死亡的分寸：既送得出去，也接得回来。

魂帛、神主与遗像：请回来的到底是什么

请回家中安奉的，通常不是空手，而是几样有名分的东西。一是魂帛，旧时多用白布或素纸折成，写上逝者称谓，权当神魂暂栖之所；二是灵牌，也叫神主、木主，写明先考先妣的名讳；三是遗像。这三样里，有的家庭三样齐备，有的因地因俗只用其一其二，并无死规矩。魂帛多在丧事毕后焚化或随礼处置，能够长久留奉的，往往是那一方神主与一帧遗像。

形制各处不一，请回家的那一刻最忌心慌手乱。捧的人净一净手，护着别让风雨打湿、别在途中磕碰，到家轻轻安放，这份小心本身就是敬意。要紧的不是器物贵贱，而是那份心：请回来的是一个称呼、一段血缘、一辈子的相处，不是一块木头一张纸那么简单。

回灵途中的老讲究

从墓地或殡仪馆往家走的这一路，旧俗里也有些说道，多半为着一个”郑重”。捧主、捧像的人选，传统上由孝子或长孙担当，取血脉相承、由近亲奉迎之意；长子捧主、次子幼孙捧像，是不少人家的旧排场。实在没有合适男丁的，女儿、女婿来捧，如今也越来越常见，不必拘泥那一套男丁为先的老规矩。

路上有两点常被提起。一是捧主之人最好不要频频回头，寓意送行已毕，让逝者安心随归，也是让生者收住那份不舍、莫要一步三回；二是有的地方讲究回程不走来时的原路，绕一绕道，说法各异，有说免得魂魄走岔、有说图个新气象。还有人家在进门前于门口略停，家人持香相迎，再一同入厅，谓之接灵。这些都属旧俗，各乡各里出入很大，信则诚心待之，不信也无须较真，更不要被某些言之凿凿的”必须几步、必念几句”唬住——那类确切口诀，多是后人附会，未必有据。一路安安静静把人请回家，比什么都实在。

到家设位：一方灵桌的安顿

进了门，要给请回来的魂帛遗像安一个临时的位置，这便是安灵、设灵位。寻常做法，是在厅堂一侧或专辟的小间，摆一张干净桌子作灵桌。桌上正中安放遗像与牌位，前置香炉一只，点上长明的香或灯，取香火不断、长明不灭之意。两旁可置烛台，下设供品，旁边备一只盛香灰的器、一杯净水，方便晨昏更换。

供品不必铺张，一碗饭、几样素菜果品，清清爽爽即可，心意到了便好。讲究些的人家会备上逝者生前爱吃的，摆一双筷、斟一杯茶，像是请他回来吃顿家常饭；茶饭隔顿便换，不教它凉着馊着。位置上有几条朴素的避忌：灵桌不宜正对大门直冲，不宜安在杂乱、潮湿、人来人往踩踏之处，也不宜与厨灶、厕所相贴，给逝者留一方安静体面的角落，是这道礼里最见心思的地方。城里楼房空间局促，许多家庭就在客厅辟出一隅，铺一块素布、立起相框，同样妥当，传统的精神不在排场大小。

朝夕奠：早晚一炷香的日子

安好了灵位，接下来便是日复一日的供奉，老话叫朝夕奠，也就是早晚上饭、晨昏点香。天亮了，换上清水、奉一炷新香，轻声招呼一句吃饭；入夜了，再上一回，临睡前把烛火照看妥当。有的家庭一日三餐都端到灵前，如同人还在席；有的早晚两次，丰俭随家，并无定例。逢七、逢忌或节令，再添些果点酒馔，多一分郑重。

这段日子里，那张灵桌成了全家寄托哀思的所在。孩子放学回来会先到灵前站一站，老伴会絮絮说几句白天的事。它的意义，恰在这朝夕不辍的惦念——把突如其来的死别，化成一段可以慢慢消化的相处。该供多久，各地差别极大，有人守到头七、五七，有人守满”七七”，有人一直奉到除服合炉，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天数，只能依本地风俗与家中实情而定。

广府、客家、潮汕：一礼各表的乡音

同是这把魂帛遗像请回家安奉，岭南三大民系的叫法、做派却各有乡音。广府人家常说回灵、安灵，神主纸牌配着遗像，临时安于厅侧，言语间多用”奉得周到”四字相互提点。客家村落聚族而居，重的是宗祠香火，葬后奉牌位返家，待时再行入祖、安祖，称呼里”祖”字分量很重。潮汕一带格外看重木主，讲究日后题主、点主、入祠，仪程之细在三者中尤为讲究。

这些差异，有的源自方言，有的连着各自的宗族传统，孰为正统并无定论，也不必比个高下。同乡之间，做法都未必整齐划一，何况隔了山水。真要操办时，最稳妥的还是问一问本族长辈、循自家祖上的成例，照搬别处反倒容易失了本意。

从安灵到除灵、合炉的衔接

家中安灵终究是过渡。到了某个节点，要把临时的灵位撤去，行除灵、脱孝之礼，再将逝者的神主请入祖龛、与历代先人同受香火，这一步常称合炉、归祖。岭南许多地方把它放在大祥除服之后，或择吉而行；时令、仪程出入不小，有的隔月，有的经年，这里只点其大概，具体仍要循本族成例，切莫拿一个固定天数去套。

合炉之后，朝夕奠便止，往后的怀念移到逢年过节、忌日春秋。这一撤一入之间，是后人把逝者从”刚走的人”慢慢安放成”家里的祖先”，哀痛收束，敬意长存。倘若家中实在不便长期设灵——人在外地、居所狭小、或合葬寄存——如今也可将魂帛遗像暂寄于殡仪馆的安灵堂或寺院静室，按时前往祭奠，待因缘合适再迎归合炉。变通归变通，那份不忍逝者无所归的心意，一脉相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