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过清明，各地不同：广东各民系拜山祭扫的讲究

每到清明前后，广东的山岭间总是人影攒动。城里人开车回乡，乡下人扛着锄头柴刀上山，香烛纸钱、烧猪粿品在路边摊上堆成小山。可若你留心听一听，会发现一桩有意思的事：同样是去给祖先扫墓，广府人嘴里说的、客家人嘴里说的、潮汕人嘴里说的，竟不是同一个词；摆上坟头的供品、挑选的日子，也各有各的章法。我们做殡仪服务这些年，接触深圳各地来的家庭，常被问起”我们老家是这样拜的，这边能照办吗”。借这篇文章，把广东几大民系清明拜山的差异横向梳理一遍——不谈清明的由来与通用流程（那是另一篇的事），只说说”同过清明、各地不同”这件事本身。

一个叫法，三种说法

广东汉族大体分广府、客家、潮汕三大民系，再加上粤北、雷州、海陆丰等地各有支系。光是”扫墓”这一件事，叫法就先分了岔。

广府一带（广州、佛山、珠三角多数地方）多称”拜山”，也叫”行清””担祭”。”拜山”二字很直白，祖坟大多在山上，去拜祭便是上山；”行清”则点出在清明这个时节去行祭扫之礼；”担祭”说的是一家老小挑着担子、提着祭品成群上山的那副景象。深圳本地的围村人、香港新界一带，习惯也与广府相近，开口便是”拜山”。

客家人则常说”挂纸””挂青””挂祖”，有的地方也直接讲”扫墓””醒墓”。”挂纸”二字很形象——把裁好的纸钱压、挂在坟头与坟身上，远远望去坟上飘着白纸条，便知这家清明来过了。”挂青”的”青”，有说是指坟头新培的青草、压上的纸幡，也有说与添新土、扫去枯黄有关，各地解释不尽相同。

潮汕地区的说法又是一路。常听到的是”过纸””挂纸””上坟””拜墓”等等，潮汕话里也有称作”挂祖”的。”过纸”的”过”，意思近于把纸钱送达、压挂到位。需要说明的是，潮汕各县市口音与叫法本就细碎，同一桩事，潮州、汕头、揭阳、汕尾各地的乡音说法未必一致，这里只是举其大概，具体怎么称呼，还得听各家长辈的。

叫法不同，背后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重：广府重一个”拜”与”行”的过程，客家、潮汕则把”挂纸”这个最具标志性的动作直接拿来作了名号。

日子的讲究：正清、前三后四，与重阳秋祭

什么时候上山，各地也不是铁板一块。

不少广府人家讲究”前三后四”，也有说”前七后八”的——意思是清明正日的前几天、后几天都可以去拜，未必非挤在节气当天。这一来是错开人潮，二来一个大家族墓地众多，本就得分几天才拜得完。也有人家偏要赶在清明正日（正清）上山，认为这一天拜祭最为正经。新坟另有规矩，有的地方讲究”挂头年””挂社”，即先人安葬后的头一两个清明，要赶在社日或清明正日之前祭扫，做法各地各家不一，拿不准时还是问一问族中长辈稳妥。

客家、潮汕也大体有”正日前后皆可拜”的弹性，具体宽到几天、严到哪天，地方差异颇大，不宜一概而论。

真正容易被外地人忽略的，是广东很多地方”春秋两祭”并重的传统。除了清明春祭，重阳（农历九月初九）前后还有一回”拜太公山””拜祖山”的秋祭。有些地方甚至更看重重阳这一回——清明各房各家分头去拜自家近祖，重阳则是全族集中上山祭拜共同的开基祖”太公”，规模更大、人更齐。这一春一秋两祭并行的格局，在珠三角、粤东不少宗族里都见得到。当然，到底哪一祭更隆重，各地、各族传统不同，有的重清明，有的重重阳，这里只能说”两祭并重、各有侧重”，不好替谁家拍板。

坟前那一桌：供品的南腔北调

供品大概是各民系差异里最看得见、也最容易引人好奇的一项。先把话说在前头：以下只是各地较常见的说法，具体摆什么，向来是各家各户、各地各乡都不一样的，绝非一份铁定的清单。

广府拜山，最有标志性的当属烧猪（也叫金猪）。一只油亮的烧乳猪抬上山，是不少广府宗族祭祖的”重头戏”，祭罢还要当场或回祠堂分食，这便牵出后面要说的”太公分猪肉”。除烧猪外，广府人坟前常见的还有甘蔗（取节节高、有头有尾之意，拜完一家分着吃）、清明荞菜（清明前后应季，粤语”荞”与某些好意头谐音，是这个节气的时令吃食）、白切鸡或烧肉、水果茶酒，再配上纸钱、元宝、衣纸等纸扎冥品。

客家祭祖，重的是三牲（多为鸡、猪肉、鱼或鱿鱼，三牲的具体搭配各地不同）、米酒，以及糍粑、艾粄一类糯米粄食——清明前后客家人做艾粄、清明粄是很有名的，既供祖也自家吃。当然，最不可少的还是那一沓挂纸，压挂在坟头才算礼成。

潮汕人上坟，卤鹅常被提起——潮汕卤味本就名声在外，逢年过节祭祖，一只卤鹅、几样卤鹅杂是体面的供品。此外便是种类繁多的粿品（红桃粿、鼠曲粿等，潮汕粿文化极发达），配上香烛、纸钱。具体哪几样、怎么摆，潮汕各地讲究细致，这里同样只举常见者，不敢编死。

把三家摆在一处看，烧猪甘蔗是广府的招牌，糍粑艾粄三牲见客家的本色，卤鹅粿品显潮汕的风味——一方水土养一方祭礼，连给祖先备的这一桌，都带着各自的乡土口味。

上山之后：做法上的同与异

到了坟前，各家要做的事，骨架其实大同小异，细节才见分别。

大致都逃不开这么几步：

• 除草培土：先把坟头一年长出的杂草荆棘清掉，给坟茔添几锹新土，这一步几乎家家都做，也是”扫墓”二字最本分的含义。
• 压纸挂纸：把纸钱压在坟头、挂上坟身，客家、潮汕称”挂纸””过纸”的由来正在此；广府也压纸，只是不以此命名。
• 摆供上香：陈列祭品，点香烛，依长幼次序上香、叩拜、敬酒。
• 化宝：焚化纸钱元宝衣纸，把”用度”送给先人。如今山林防火趋严，许多墓园已禁明火、禁燃放，化宝多改在指定的化宝炉，或干脆从简。

差异藏在规模与排场里。广府宗族拜祭开基祖时，往往是几十上百口人浩浩荡荡集体上”太公山”，祭毕太公分猪肉——把祭过祖的烧猪按房份、按男丁分胙肉，人人有份，取的是”祖荫均沾、阖族同享”的意思（这套分胙与祠堂祭祖的渊源，另有专文细说，此处一句带过）。客家、潮汕的强宗大族，重阳或清明集体拜祖山时，也常有数十乃至上百人同祭的盛况。而平常各小家给近祖上坟，就简单得多，三两口人、一篮供品，半晌也就拜完了。从前燃放鞭炮、烧大堆纸扎的热闹，如今在防火与文明祭扫的要求下，大多收敛了许多。

形式各异，内核是一个

说了这么多分别，其实越比到后头，越觉得各家拜的是同一份心。叫”拜山”也好、”挂纸””过纸”也罢；供烧猪也好、供卤鹅糍粑也罢；重清明也好、重重阳也罢——拨开这些形式，底下是同一桩事：慎终追远，敬祖睦族。给坟头除一回草、添一锹土，是记着根在哪里；一家老小同上一座山，是让散在各处的血脉，借着祖先这条线又聚到一处。广东人把清明、重阳看得这样重，看重的从来不只是仪式，而是”我们是一家人”这件事，得年年有个郑重的由头去确认。

老规矩，新过法

这些年拜山的样子也在变。鲜花祭扫渐渐多了起来，一束菊花、一盆时令花，清雅又干净；山林防火管得严，明火、香烛、燃放在很多墓园都受限制，错峰上山、文明祭扫成了新风气。对实在回不去的人，代客祭扫、网络祭奠也开了一条路，让远在异乡的人也能把心意送到坟前（这两项我们另有专文细谈，这里不展开）。形式在变，那份追思没变——用什么方式拜，终究比不上心里始终记挂着，来得要紧。

在深圳，各家的拜山规矩我们都接得住

深圳是座移民城，街坊邻里，老家可能是广府、客家、潮汕，也可能来自更远的省份。各地拜山的讲究在这座城里并肩共存，谁也不必迁就谁。我们做殡仪服务，见惯了这种”一城多俗”：广府家庭要备烧猪甘蔗、讲究分胙的，客家家庭要挂纸、备艾粄三牲的，潮汕家庭要卤鹅粿品、按乡音行礼的，我们都接得住，也乐意按各家民系的老规矩去张罗。清明也好、重阳也好，正清拜还是前三后四拜，您家怎么交代，我们就怎么照办——毕竟拜山这件事，最要紧的是”合您家的礼数”，而不是”合一个标准答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