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厝与暂厝：棺木暂不入土的停柩旧俗

棺木落地不入土，岭南旧时的一桩讲究

做这一行久了，常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问我：早些年家里老人过世，棺木抬出去并没有马上挖坑下葬，而是停在山坡上、田头边，搭个小屋盖几片瓦，一停就是好几年，这算什么？这便是岭南一带、尤其闽粤侨乡老人口中的”浮厝”，也有人叫”暂厝””厝柩”。说白了，遗体已经入殓封棺，却迟迟不正式入土为安，先在地面上停着、浅埋着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。

这桩旧俗和我们平日讲的停灵停柩并不是一回事。停灵停柩，是人刚走、还没出殡火化之前，遗体停放在家中或灵堂的那段日子。浮厝则在更后头——棺木已经送出门，本该入土了，偏偏不入，悬在那里等。一个”浮”字，把这层”不落定”的意味说得很透。

为什么要浮厝，等的究竟是什么

老辈人浮厝，多半是在等。等的名目各有各的说法，归拢起来不外乎几种。

头一种是等吉地吉日。讲究风水的人家，相信祖坟落点关乎子孙福泽，一时寻不到中意的穴地，或是先生算下来当年当月不宜动土，宁可先浮厝着，也不肯草草埋了。第二种是等人归。闽粤是著名的侨乡，男丁早年漂洋过海到南洋谋生，家中老人一旦故去，远在异邦的儿孙赶不回来，灵柩便先厝着，等游子归来亲手送葬、磕这一个头。第三种是等夫妻合葬。配偶尚在世，老人家盼着百年之后同穴而眠，先走的一方便暂厝一旁，待另一半故去再择日并葬。还有一种，是为日后捡骨二次葬留的伏笔——潮汕、客家不少地方本就有捡金的风俗，浮厝几年待肉身化尽，再开棺拾骨，这一节后头细说。

浮厝有哪些做法，地面停柩到浅厝砌冢

浮厝的具体形制，各地不一，我见过、听老人讲过的就有好几样。

最简的，是把棺木直接停在选好的地面上，下垫石条或砖块隔潮，上头搭一座低矮的小屋，盖瓦遮雨，四面或砌或围，挡风挡日头，这小屋便是”厝”的本意。讲究些的人家，会把厝盖得颇周正，逢年过节照常来祭扫，与正式坟茔无异，只是棺木终究没有入土。

另一种是浅厝，也叫浮葬，棺木浅浅埋入地下一层，覆土不深，封个小土堆，方便日后起取。再有的是砌一座临时的小冢，灰沙夯筑或砖石垒成，把棺木容纳其中，待来日迁出。无论哪一样，核心都在”暂”字——这不是终局，是过渡，所以做得便于日后开启、便于搬动，和打算长久安息的真坟，心思上是两路。

浮厝与捡骨二次葬，前后接续的一段

在潮汕和客家许多地方，浮厝往往不是孤立的一步，而是和捡骨二次葬接续在一起的。这一点，外乡人常看不明白。

大致的路数是：人故去后先浮厝，棺木停于地面或浅埋，任由时光把皮肉化去。隔上若干年——具体几年各处说法不同，有的看年份吉凶，有的凭老人经验判断棺中是否已净——便择吉开棺，将遗骨一一拾起，依着自下而上、由脚到头的次序，安放进一只陶制的金罂，也就是俗称的金斗瓮、金罂。骨殖入瓮之后，再寻一处正式的风水地安葬，这才算尘埃落定。如此说来，浮厝倒成了捡金前的必经一程。也正因为有这后续的一道，前头浮厝时才特意做得容易开启，不求一次封死。这一层来龙去脉，外人不知就里，单看地面停柩，便觉得费解了。

侨乡的浮厝，与一段运柩回唐山的旧事

闽粤侨乡的浮厝，还牵着一段格外沉的乡愁。当年下南洋的乡亲，客死他乡的不在少数。人在异邦走了，亲人最放不下的，是让他葬在番邦的土里，总盼着有朝一日把灵柩或遗骨运回故里，归葬祖坟，落叶归根。

于是早年有些灵柩，先在侨居地暂厝，攒够盘缠、等到时机，再设法漂洋运回原籍；运抵家乡之后，因合葬的另一半未故、或吉地未定，又要在原籍再厝上一程。这一来一回，浮厝便成了游子魂归故土路上的歇脚处。乡人口中那句”运回唐山”，背后是几代人对根的执念。这些往事，年代久了，确切的年份、船期、人数已难考证，我也不愿凭空给个数字，只把这份心意说与后人听。

久丧不葬之弊，与移风易俗的转向

话说回来，浮厝虽有它的人情与道理，弊端也实实在在。等吉地、等归人、等合葬，一等就是三年五载，更有甚者拖延更久，棺木长年停在野外，日晒雨淋，既不卫生，逝者也始终未得安息，逢上台风暴雨的年头，厝屋塌了、棺木受损的事也时有耳闻，子孙看着揪心，于情于理都难说圆满。旧时便有”久丧不葬”之讥，说的正是这种一拖再拖、迟迟不肯入土的积弊。家境清寒的，更可能因凑不齐安葬的费用，被动地把浮厝拖成了无奈，本是一桩讲究，到头来反成了心里一块放不下的石头。

近世以来移风易俗，提倡及时安葬、文明治丧，浮厝这类做法已渐渐淡出。如今我们做白事，也都顺着这个方向劝家属：人走了，宜早入土为安，或循着如今提倡的节地生态安葬、海葬、树葬等方式妥善安顿，既合规，也让生者早些放下，不必让一具棺木在山野悬着，年年牵挂、岁岁难安。

给今人的几句实在话

把浮厝、暂厝这段旧俗说清楚，并不是劝大家照着去做。时移世易，许多老讲究自有它生成的缘由，等吉地、待归人、盼合葬、为捡金，桩桩件件都映着旧时人对身后事的看重。可看重归看重，逝者总该有个安稳的归处，这才是孝心落到实处。

真遇上家中有侨亲未归、或合葬之事一时难定的，与其仿效旧时长久浮厝，不如先依规妥善安葬，日后若要迁葬合葬，再循正途办理，逝者安、生者宁，两不相误。各地风俗深浅不一，我说的也只是大略，具体怎么妥帖，还得看各家情形。需要有人帮着拿主意、跑流程的，尽管来问，这些年这样的事，我们经手得不算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