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生与唱礼：丧礼上那位读祭文、喊行礼的人

丧礼上为什么要有一位”喊礼”的人

办白事的人家,真正进到家祭、堂奠这一节,常会发现灵堂里多出一位身穿长衫、手里捏着一叠纸的先生。他站在灵柩与孝眷之间,声音拖得很长,一句”就位——”喊出来,满堂披麻戴孝的人就齐齐跪了下去。这位主持行礼、念祭文的人,乡间多半称他为”礼生”,也有叫”赞礼””唱礼先生””通赞引赞”的,广府一带还听人喊作”读祭文先生”。

说白了,丧礼到了隆重的祭奠环节,跪还是拜、先上香还是先奠酒、什么时候俯下身、什么时候起来,孝眷自己往往慌乱得不知所措。礼生就是那个把整套礼数的次序攥在手里、一声一声把众人引着走过去的人。没有他,礼是散的;有了他,一场祭奠才有章法、有起伏、有那份庄重。

礼生到底管哪些事

礼生的本分,概括起来是”司礼”两个字——主持仪节、唱引行礼、宣读祭文。具体到一场家祭里,他要做的事大致有这么几样。

先是定节次。一场堂奠从开始到收束,要走哪几道程序,谁先谁后,孝子贤孙、出嫁的女儿、外家亲戚各自在什么时候上前致祭,这套先后顺序由礼生心里有数、口里喊出。再是唱礼,也就是高声报出每一个动作的口令,引着行礼的人一步一步做到位。还有读文,到了该宣读祭文、告文的时候,由礼生展开纸张,用一种半诵半唱的腔调把整篇念完。

除了这几桩明面上的活,礼生还得随机应变。乡下办丧,来祭奠的亲友身份各异,辈分高低、亲疏远近都有讲究,谁该行三跪九叩、谁只需作揖鞠躬,临场全看礼生招呼得是否周全。一位老练的礼生,嗓子要稳，眼睛要尖，心里那本”礼数账”还得清清楚楚。

“通赞”与”引赞”:一唱一引的搭档

规格高一些的祭奠,礼生往往不是一个人,而是两位甚至更多。这里头有个分工,常见的叫法是”通赞”和”引赞”。

通赞站在一旁,管的是”唱”——他负责把仪节的口令一句句高声报出来,像是整场礼仪的报幕人,声音要传得远、压得住场。引赞则管”引”,他贴近行礼的孝眷,引着人就位、跪下、起身、退回原处,相当于把通赞喊出来的口令落到具体的人和动作上。一个在前头唱,一个在旁边引,一唱一引配合着,孝眷就算从没经过这种场面,跟着走也不至于乱。

各地对这两个角色的称呼、分工并不统一,有的地方一人身兼数职,有的地方引赞还分东西两班、分立灵前两侧。具体怎么排,要看当地宗族的老规矩,也看主家把这场丧事办到多大的排场,这里只能说个大概,拿不准的还得问本乡熟门熟路的老礼生。

唱礼的腔与辞

唱礼最见功夫的,是那把嗓子和那套辞令。礼生喊出的口令,多是些极简短的字句,落在行礼的关节上。譬如”就位””上香””奠酒”,再到”俯伏””兴””平身”——一个字一个动作,前一句话音未落,众人已随声而动。”俯伏”是伏下身去,”兴”是起来,”平身”是直起腰站正,这几个字眼在不少地方的唱礼里都听得到。

要说明的是,各地唱礼的具体辞令、字数、腔调差别很大,有的拖腔婉转近乎吟唱,有的短促有力像是号令,真要一字不差地写下整套辞令,反倒容易以偏概全。这里只点到这几个常见的字眼,意在让人知道唱礼大概是个什么样子,完整的一套还请以本地礼生当场所用为准。那种把整篇辞令背得滚瓜烂熟、喊起来字正腔圆、抑扬有致的功夫,正是老礼生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。

祭文这一篇:体例与诵读

祭奠里分量最重的一笔,常常是读祭文。祭文是生者写给逝者的一篇文字,把死者的生平、德行、与在场亲人的情分,连同那份不舍,一并诉诸笔端。旧时的祭文讲体例,开头要交代时间、致祭之人、所祭何人,中间叙生平、抒哀思,结尾多以”尚飨”一类的话作结,意思是请逝者来享用这份祭奠。

这篇文字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,念得动不动人又是另一回事。礼生展纸宣读,用的是一种介乎读与唱之间的调子,缓缓念去,念到沉痛处,堂下孝眷往往哭声四起。岭南乡间不少地方,祭文用方言诵读，那股子哀恸更贴近人心。祭文的格式、称谓、措辞,各家各族、各地各时都有出入,真要动笔,最好请通文墨、懂礼数的人按本家情形来拟,不宜照搬现成的套子。

礼生为什么得是个”读书人”

能当礼生的,过去多半是乡里有些学问的人。道理不难想——祭文要现写或现读,辞令要记得牢、喊得准,各种礼数的来龙去脉要说得清,这些都不是光有副好嗓子就够的。识文墨、懂礼数,缺一样都难把这角色撑起来。

在岭南的广府、客家乡间,这份传统和宗祠、家族连得很紧。从前宗族里办大祭、办丧事,礼生常由族中读过书、辈分够、人望高的长者来担,既是司礼，也是一族体面的象征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礼生往生,有时整个村子都觉得”以后办事少了个明白人”。这门手艺靠的是口传心授、临场历练，会的人越来越少,如今乡下要寻一位喊得地道的老礼生，已经不那么容易了。

礼生、僧道、现代司仪,各是各的活

办丧事时灵堂内外往往不止礼生一人在忙,容易把几个角色混作一谈,这里不妨理一理。

礼生主的是”礼”。他管的是阳世这一边的仪节——孝眷怎么行礼、祭文怎么宣读、致祭的次序怎么安排,核心是把一场祭奠办得合乎礼数、庄严有序。请来做法事的道士、喃呒先生、僧人，主的则是”科仪超度”，他们诵经、拜忏、做法，是从另一头为亡魂超度、为生者祈安,路数和礼生不一样。两者在一场丧事里常常并行不悖，各司其职，谁也代替不了谁。

再说和现代的关系。如今殡仪馆里的告别仪式,台前有主持人、有殡葬礼仪师在张罗,那份引导众人、把仪式串起来的活计,和传统礼生确有一脉相承之处——都是”司仪”。但现代司仪用普通话、按厅堂流程主持,讲究的是流畅得体、节哀有度;传统礼生那套高声唱礼、跪拜俯伏、方言诵读祭文的古礼，更重的是礼数本身的厚重。该说清的是,本篇说的礼生，和那位统筹后勤、张罗一应杂务的治丧总管、知客不是一回事,也不同于专司”点主”题写主字的点主官——他们各管一摊,合在一起,才把一场旧式丧礼撑得周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