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回去珠江口的渔村办丧事,是一位上了岸几十年的老阿婆走了。她的子女讲,阿婆是疍家人,小时候一家老小都住在船上,吃饭睡觉、生养老病都在那一方船板上。料理后事时,老人家念叨要按”水上人的规矩”来,可究竟哪些算规矩,年轻一辈也说不太清了。这件事让我们记下了”疍家”这两个字,往后凡接到珠三角沿水一带的白事,都会多问一句家里的来路。
疍家,旧时写作”蛋家””疍民”,今天多称”水上人家”或”水上居民”。他们世代以舟为家,在珠三角、西江沿岸以及广东沿海一带谋生——广州、中山、珠海斗门、东莞、深圳、阳江、湛江等地都有他们的踪迹。打鱼、运货、采蚝、撑渡,水就是他们的田地。需要先说清楚一点:历史上疍民曾长期受到歧视,旧时甚至有不许上岸定居、不许与岸上人通婚之类的不公待遇。今天的疍家,早已是平等的一员,是这片水乡文化里不可替代的一支。我们写这一篇,不为猎奇,只为把一个曾被边缘的群体的生死礼俗,认认真真讲一讲。
以舟为家:先认识疍家,再谈白事
要理解疍家的丧俗,得先理解他们的活法。岸上人家有祠堂、有祖屋、有一亩三分地,红白喜事都在固定的厅堂院落里操办。疍家不同,一家人的全部生活就在一条船上展开。空间逼仄,又时时漂在水上,这就决定了他们的许多民俗都得”因水制宜”。
在信仰上,疍家敬奉的多是水神。天后(妈祖)是其中最要紧的一位,出海前、归航后都要拜一拜,求一路平安;此外还有北帝、龙王、洪圣等,沿海各处所重不尽相同。这些信仰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水上生活里实实在在的精神依靠——船小浪大,生死常在一念之间,对神明的敬畏便格外深。这一层背景,对理解他们面对死亡的态度很关键:疍家对”水””船”既倚靠又敬畏,言谈行事都讲究避忌不吉。
咸水歌:把哀乐都唱进调子里
说疍家,绕不开咸水歌。这是疍家与沙田水乡一带流传的民歌,用粤方言演唱,曲调悠长,随水声起落。旧时的咸水歌几乎是水上人家的”日常语言”:男女对歌可以传情,婚嫁时有哭嫁的调,遇着丧事、寄托哀思,也能化作哭丧、叹情的曲。一首歌里,喜怒哀乐都装得下。
需要留有余地地说:各地咸水歌的具体唱法、用在白事上的场合与内容,因时因地差别很大,旧时多是口耳相传,并无统一定式。我们不去编造某一段固定的”丧歌词”。可以确定的是,咸水歌承载着疍家人表达悲喜的方式,那种把心里话拖着长腔唱出来的习惯,和岸上人请道士诵经、请乐班吹打,是两种不同的情感出口。如今,咸水歌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保护,会唱的老人越来越少,更显珍贵。
水上办丧的难处:停灵、报丧与上岸
一条渔船,活人住着尚且局促,要在上头停灵守孝,实在为难。所以旧时疍家办丧,最现实的一个讲究,就是”上岸”。据一些地方志与民俗记载,水上人家遇丧,往往需要把灵柩移到岸上,或借码头、滩涂、亲友的岸边空地来停柩、办丧,因为船上既不便久停,也犯了水上谋生的忌讳。具体怎么个借法、停几天,各地各家不一样,我们不妄下定论。
报丧也带着水乡的特点。岸上人家挨户去报,疍家则可能要划着船,沿着相熟的船只、相邻的水埠一处处通知亲族。一条水道上的人家,平日里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,谁家有了白事,消息顺着水面传开。
对”水”与”船”的避忌
疍家靠水吃饭,对水上的吉凶看得极重,平日里就忌讳”翻””沉””倒”这类不吉的字眼——盛饭的碗不能翻扣,鱼吃完一面不能直接说”翻”过来。到了白事这等大事,言语行事的避忌只会更多更严。家里有人故去,亲属在水上更要谨言慎行,怕一句不当的话冲撞了什么。这些避忌的具体条目,不同水域、不同姓氏的人家未必相同,旧时也多是约定俗成、心照不宣,我们这里只点出”敬畏水、慎言语”这一总的脉络,细处不强求一律,仅供参考。
正因为水上办丧诸多不便,疍家的丧事从一开始就和”岸”紧紧连在一起。这也为后来上岸定居之后,水上丧俗较快地融入岸上礼俗,埋下了伏笔。
上岸之后:水上丧俗与广府礼俗的融合
新中国成立后,疍民陆续上岸定居,”水上人家上岸”成了几代人共同的记忆。住进了岸上的房子,有了固定的居所,原先那套”因水制宜”的丧俗,便大量简化,或者直接融入了周边的广府礼俗。
到了今天,珠三角的疍家后人办白事,多数已是按广府的规矩来:报丧、入殓、设灵堂、做法事、出殡、安葬或火化,这一整套流程,和岸上的广府人家已无大的分别。年轻一辈中,知道祖辈曾在船上守过灵、唱过咸水歌叹哀的,越来越少。所以我们办丧时遇到疍家后人,常常是家里的老人还记着几分旧例,子女则更熟悉如今通行的做法——两代人的记忆在一场白事里交汇。
这种融合本身没有高下之分。习俗本就是活的,跟着人的生活走。水上人家上了岸,丧俗随之改变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强行去”复原”某种已经远去的仪式,而是把老人心里那点念想接住——哪怕只是想在告别时放一段咸水歌,或者朝着江海的方向多拜一拜,这些都值得尊重和成全。
给疍家后人办丧,我们会多留意几处
- 先问来路,再定章程。接到沿水一带的白事,我们会多问一句家里是否疍家出身、老人有没有特别的交代,而不是一上来就套岸上的固定流程。
- 水神信仰要照应。若家中素来敬天后、北帝、龙王,灵堂的供奉、祭拜的朝向、出殡的时辰,都可以顺着这份信仰来安排,不生硬。
- 咸水歌可作寄哀。家属若有此意,告别仪式上播一段或请人唱一段咸水歌,作为对逝者与那段水上岁月的纪念,我们乐意配合留出位置。
- 避忌处替家属把关。对”翻””沉”一类的忌讳,操办与司仪的言辞我们会先行留意,免得无心之失添了家属的堵。
这些都不是死规矩,而是把选择权交还给家人。各乡各俗,按逝者与家人最熟悉、最安心的方式来,就是最好的办法。
写在后面
从船板到岸上,疍家走过的是一条很长的路。那条路里有谋生的艰辛,有曾经的不公,也有水上人特有的豁达与歌声。今天我们谈他们的白事,谈咸水歌里的哀思,谈对水神的敬畏,不是要把一个群体”标本化”,而是想说:每一种活法,都配得上一个体面的归宿;每一段被江河托起的人生,都值得在告别时被认真对待。
水上人家的故事,大半已经上了岸,融进了寻常巷陌。但只要还有老人记得那悠长的调子,记得朝着大海拜一拜的习惯,这份记忆就不算断。作为殡仪服务者,我们能做的,是在每一场白事里,给这份记忆留一个安放的位置。
尊重每一种活法与归宿,是我们办丧的本分
深圳市夕阳殡仪服务有限公司 · 逝者得其所,生者了无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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