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山的白事：中山、珠海一带的广府丧俗与侨乡情

翻开旧地图，中山与珠海本是一家——古称香山县，县治在石岐。直到一九二五年为纪念孙中山才改名中山，珠海则是后来从香山、中山一带析置而成。两地的人讲的是同一路粤语，石岐话、香山片的口音，听上去和广州、佛山是兄弟，又自有几分软糯。这片土地一面是珠江口的沙田水乡，一面是名扬海外的侨乡，白事的规矩也就在广府礼俗的底子上，多了一层”落叶归根”的咸味与乡愁。

我们做殡仪这一行，跑遍珠三角，常有人问：中山、珠海的丧事和广州有什么不一样？说同源不假，说全然一样也不对。下面把这一带白事里那些有香山色彩的讲究，按办丧的次第说一说。拿不准的地方，我都注明”各家不同””仅供参考”，绝不替哪家定规矩。

买水与上路：广府礼的底子

香山丧俗的骨架是广府的。老人咽气，旧时讲究”寿终正寝”，要移到正厅或厅堂临时铺设的板上，头朝里、脚朝外，意为不可死在床上压住后人。报丧之后，最要紧的一桩是”买水”。孝子披麻、手持瓦钵或小桶，由长者引着到附近的河涌、水井，投下几枚铜钱或硬币”买”一钵水回来，给亡人象征性地沐浴更衣。香山多水，河涌井泉就在村口屋后，买水这一节办起来格外自然，老一辈看得很重——没有这钵水，便像没给亲人好好送行。

入殓前后，家中要”陪伴”亡人，俗称守灵、坐夜。门前挂白、贴讣，亲邻闻讯前来”吊唁”,送来的多是帛金（白事礼金）与挽幛。孝服按亲疏分等，重孝披麻戴孝，旁系则臂缠黑纱或缀一小块白布，这一套五服的讲究，广府各地大同小异。

做斋与做七：替亡人积德

香山一带旧时丧事多请僧道”做斋”（也写作”做齋””打斋”），为亡魂诵经超度、破地狱、过金桥银桥。家境与心意不同，做斋有一夜、三夜乃至更长之分，如今城里办丧时间紧，多压缩成一场法事，仪轨从简而心意不减。做斋之中，”还库””化纸”等环节是给亡人在另一边备下用度，烧的纸扎从前是金银衣箱，现在花样翻新，但本意还是那句老话：让走的人那边不缺。

出殡俗称”出殡””送丧”，从前抬棺出门有”摔盆”（摔瓦）一节，孝长子在棺前摔碎一只瓦盆，一声脆响，算是阳间的最后交代。送葬队伍沿途撒纸钱”买路”，到了山头或墓地行落葬礼。此后便是”做七”——从去世之日起每七天为一个”七”，七七四十九日，逢七设祭，尤重头七、三七、五七与七七（俗称”满七””断七”）。各家对哪个七要大办、由谁回来拜祭，说法不一，珠海斗门、中山各镇的细节也有出入，这是要听本地长者和理事的。

沙田水乡与疍家渊源：香山的另一种底色

香山的地，有一大半是江海冲淤、人力围垦出来的沙田。中山的民众、坦洲、黄圃，珠海斗门的水网田畴，旧时是沙田水乡的天下。水乡人家世代与潮水打交道，疍家（水上人家）更是把生死都系在船与水上。斗门一带便有深厚的疍家渊源，他们的丧俗自有一套与水相关的讲究——这部分我们另有疍家水上人家的专文细说，这里只一句带过：水乡的白事，多了一分对江河的敬畏。

说到水乡，绕不开”咸水歌”。这是疍家与沙田人世代传唱的民歌，调子悠长、随口而成，旧时田头水面、婚嫁丧吊都可借歌寄情。是否真在丧仪上唱、如何唱，各处风俗与年代不同，如今已不多见，我这里只作背景一提，不敢替谁坐实成定例。但那种以歌声托住悲喜的水乡性情，确是香山一方的底色。

侨乡的白事：落叶归根这四个字

香山是出了名的侨乡。中山是孙中山的故里，自清末以来，无数香山子弟漂洋过海，下南洋、闯金山，足迹遍及檀香山、旧金山、南北美与东南亚。侨乡的白事，因此多了一重旁处少见的牵挂——归葬。

老一辈华侨临终前最难放下的，往往是一句”想埋回乡下”。从前交通不便，海外乡亲故去，家人会想方设法把骨殖、骨灰运回故里，葬入祖坟、入族谱，这便是”落叶归根”。一年到头，清明、重阳，海外的子孙又会专程回乡扫墓祭祖，认祖归宗。这种回乡祭扫的情结，在香山尤其浓——许多侨村的祖坟、祠堂，几代人隔着重洋仍年年有人记挂。关于侨乡祭扫的种种，我们另有专文，此处不赘。对办丧的人家来说，要紧的是：若有海外亲属，治丧的时辰、出殡与落葬的安排，往往要等一等远方的人，这是侨乡白事特有的体谅。

同源而各异：与广州佛山的分别

常有人把广府丧俗笼统看成一套。其实广州、佛山、香山虽同属广府文化，买水、做斋、做七这些大节相通，地方上的称谓、细节、忌讳却各有色彩——香山有沙田水乡与侨乡这两重底子，分别就藏在那些小处。岭南广府丧俗的通论、广州与佛山肇庆的地方讲究，我们都另有专篇，这里不展开，只说一句：同源不等于同样，办本地的丧事，还得问本地的规矩。

今日的中山珠海：体面与文明并行

如今的中山、珠海，经济发达、外来人口多，街坊邻里来自天南海北，白事也在悄悄变样。城里人多在殡仪馆办丧，遗体接运、守灵、告别、火化一条龙，比起从前在祠堂厅堂里铺排，省心也规整了许多。政府这些年推文明殡葬、节地生态安葬，鼓励树葬、花坛葬、海葬、骨灰寄存等少占地的方式，铺张攀比的旧风渐渐让位于干净体面的新办法。

变的是形式，不变的是那份心。买一钵水的虔敬、做七的牵挂、归根的执念，换了场地仍在。我们替本地人家操办白事，最看重的就是把这层”心”接住——该有的规矩不缺，能简的繁文不强求，让走的人得其所，留下的人少一点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