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阴寿：为已故长辈过”冥寿”的讲究与做法

头一回经手冥寿这事，是几年前在坪山一户老人家。逝去的老母亲那年若还在世，正好满九十整。儿孙们没大办丧那一套，只在堂屋摆了张八仙桌，一碗长寿面、一盘自家蒸的寿桃，香炉里三炷香慢慢燃着。当家的老大对我说：”给我妈做个生，让她在那头也有人记着今天是她的日子。”那一刻我才真切明白，这种在已故长辈生辰之日的纪念，不是热闹，是子孙不肯忘。

阴寿、冥寿、冥诞，说的是同一件事

阴寿，又叫冥寿、冥诞，岭南这边老一辈也有人顺口叫”做阴生””过阴生日”。意思都一样：在已故父母或祖辈的诞辰之日，由后人为其举行一场带着”过生日”意味的纪念。活人过生日图个添福添寿，给故去的长辈”过生日”，图的则是一份念想——子孙不忘养育之恩，把追思借这个日子寄托出来。

要紧的是先把它和忌日分清楚。忌日是逝世的那一天，是哀的、是祭奠的；冥寿是出生的那一天，底色里带着一点温的、甚至是带着团聚气息的纪念。同一位长辈，一年里既有忌日也有冥诞，两个日子两种心境。老人家常说”忌日哭，寿日笑”，话虽糙，把这层分别点得很透：忌日重在追祭哀思，冥寿则更像借故人的生辰，让满堂儿孙再聚一回，把这个家的根再认一认。本篇专讲冥寿，忌日祭、周年祭只在这里带一句作区分，不再细展开。

什么人做、什么时候做

并非每位故人都会被后人操办冥寿，这里头是有讲究的，而且各地讲法不一，我只能把common的说法摆出来供您参考。

多数地方，冥寿是给高寿善终的长辈做的。老人活到七八十、上了寿数，俗谓”喜丧”,走得安详，子孙满堂，这样的长辈才适合在身后为其庆冥寿。岭南民间有个朴素的道理：人得先”圆满”了，后人才好以”贺寿”的心情去纪念，否则便是”未足岁月”，操办起来反倒添了遗憾。

时间上，最看重的是整十的”大寿”。逝者诞辰逢八十、九十、一百这样的整数年岁，叫冥寿八十、冥寿九十、冥寿百岁，是后人特别会郑重对待的节点。平常年份的诞辰，许多人家也就在心里记着、桌上添双碗筷，未必大张罗；逢上整十，才会正经备供、请人、聚亲。

还有一条留余地的话得说在前头：长辈去世未久，一般不轻易做冥寿。有的地方讲，人刚走头几年，孝家尚在服丧守制的心境里，宜静不宜”贺”，要等丧期满、心气平了，往后才以冥诞相纪念。这个”多久之后才做”，潮汕、客家、广府各有各的说法，有的论三年除服之后，有的并不拘泥，全看各家长辈定夺，没有铁律。

冥寿怎么做：从设供到团聚

把一场冥寿拆开看，大体不外乎”供、香、纸、诵、聚”这几样，丰俭由人。

设供与上香

正中供出故人遗像或牌位，前面摆供桌。供品里头，寿桃和寿面是冥寿的标志——这两样活人祝寿要用，给故人”过寿”同样用，取的就是那份”祝寿”的本意。寿桃多是面点蒸的，染上红顶；寿面讲究一根到底、不折不断，寓长长久久。此外按家常添三牲、果品、糕饼、故人生前爱吃的菜。香烛点起，由长子或长孙领头上香、叩首，口里多会念叨几句：”爸/妈，今日是您生日，儿孙都来给您拜寿了。”

烧纸钱、化纸扎

上香之后焚化纸钱、金银元宝，这是岭南祭祀的常规。讲究的人家会扎些纸品一并化去——衣帽、用物之类，意思是让那头的长辈”寿辰”这天也添些新物、过得宽裕。这里多提一句：如今深圳各墓园、各街道都在推文明祭祀，焚烧要到指定的化宝处、用铁桶，别在草木旁、楼道里点火。心意在诚不在烟，鲜花一束、清供一桌，同样是孝。

诵念追思、家人吃饭

简朴些的，一家人围着遗像把这一年的家常说给老人听，孙辈考上学、添了重孙，都报一报，这便是最素朴的”念诵追思”。讲究些、信佛道的人家，会请僧人或道士到家中或祠堂诵一堂经，超度兼祈福。仪程过后，全家坐下来吃一顿饭——这顿饭往往是冥寿真正的重头：长寿面人人一碗，寿桃分而食之，长辈在席间把故人当年的事讲给小辈听。人没了，可这一桌人因他/她而聚，这便是冥寿最暖的地方。

广府、潮汕、客家，各有各的做法

岭南三大民系，对待冥寿的轻重和形式不尽相同，下面说的是大面上的倾向，具体到每个村、每户人家又各有出入，仅供参考。

广府(广州、佛山、深圳本地围村一带)：重祠堂、重族规。族中德高望重、寿数又高的先人，遇着冥寿整数大年，有的会由房头出面在祠堂设供，敬过寿桃寿面再到坟前拜祭。广府人忌讳少、礼数足，供桌讲个齐整体面。

潮汕：以”敬”字当头，祭祖之风素来浓厚。潮汕人家做冥寿，供品摆得讲究，粿品、三牲、茶酒齐备，焚香叩拜的规仪一丝不苟，常配以诵经。潮汕也尤重整十大寿的冥诞，看作家族大事。

客家：客家人念祖归宗的观念极重，”宁卖祖宗田，不忘祖宗言”。客家做冥寿，多与祭祖、扫墓的传统连在一处，到祖坟前敬奉、培土、上香，把对某位先人的冥诞之念融进对整个祖脉的追怀里。

说到底，三家形式有别，那份”不忘本”的心是一样的。在深圳这样的移民城市，潮汕、客家、广府乡亲杂居一城，做冥寿时把各自老家的规矩带过来，街坊之间彼此照看、互相学着，倒也融得自然。

冥寿在今天，是一次家庭的回望

有人问，人都不在了，还郑重其事给他过生日，图什么？我经手这些年，越发觉得冥寿的真意不在”那头”，而在”这头”。借故人诞辰这个由头，平日各奔东西的儿孙聚拢回来，长辈讲一讲先人当年怎么吃苦、怎么持家，小辈听一听自己从哪里来——家风就是这样一辈辈传下去的。它是追思，更是传承，是把零散的亲情重新拢到一张桌上。

正因如此，今天的冥寿，理当回到”温情而理性”上来。不必比谁烧得多、办得阔，铺张反而失了那份静气。一束鲜花、一碗长寿面、一家人安安静静坐一坐，把想念说出来，比什么都强。文明祭祀、绿色追思，既是城市的倡导，也合冥寿本来的心意——重的是情，不是排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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